作者:汪听雨编辑:李聪玲 责任编辑:胡丽莉 翻译:何兴强
最近几天,一个叫做“戚洪”的名字涌入了海外华人的视野,尤其是在民运圈。这位大哥的事迹并不新鲜,但影响力足够大,引起了广泛争议。据我有限的了解,他在重庆大学城通过投影的方式,把“反共标语”打在大楼墙面上,希望在93阅兵前把“自由的火种”传递给年轻人。
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大异议人士大V纷纷转发,称赞戚洪有勇有谋。同时,也涌现了许多批评的声音,比如:“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政治庇护!”、“他这么做有没有想过他还在中国的亲人(他的母亲还在国内)?”、“他要是真在中国反抗还是条汉子,全家人跑路就是自私自利!”我看到这些五花八门的说法,原本以为只是中共水军带风向,普通人不会被这种话术蒙蔽,哪知道我的一些网友也开始发表负面评论。我和这些网友互相关注多年,十分确信他们不是五毛水军,也明确知道他们对中共体制非常不满,但依然对投影行为十分不认可。我这才意识到,面对反抗极权,很多国人并没有清晰的逻辑,因此很容易被水军带风向,将抗争者污名化,从而在舆论上抑制类似的抗争,降低维稳成本。
所以,我认为有必要把逻辑掰开揉碎,把事实与逻辑梳理清楚,由简入深,一步一步推理,论证戚洪的行为不但无可指责,还值得学习与借鉴。
(一)不存在一个完美的勇士我们拿几位知名度高、普遍获得好评的异议人士来对比。比如刘晓波、阮晓寰(编程随想)、彭立发(彭载舟)。和戚洪相比,最大的区别,也是水军们最容易抹黑的点在于:前者都已坐牢、受尽虐待,甚至刘晓波死在了狱中,而戚洪选择了保全自己。问题来了:到底是谁规定勇士/抗争者必须殉道,必须抱着自杀心态去抗争呢?难道英雄不能在实现目标后,或深藏功名,或名声显赫,或安享晚年?如果要求抗争者必须准备好去死,或者彻底失去自由,那么抗争的人还能剩下多少?抗争的人越少,对谁越有利?
(二)极权的崩塌不在于一个神迹,而在于无数普通人的行动水军又说了:“他这么搞能改变什么?共产党不可能因为这么一出倒台。”没错,1989年的学生运动不能,白纸运动也不能,放一个反共投影更像是在大海里投下一颗小石子。但根据历史经验,所有极权政府的倒台,都是由无数普通人的点滴抵抗累积而成。比如波兰,最初只是工人在造船厂罢工,要求工会独立和改善生活条件。后来“团结工会”逐步壮大,成为全国性民主运动。起初的诉求并非推翻政权,而是争取基本权利。但正是这些普通工人的坚持,撬动了东欧剧变的序幕。
再比如苏联的解体,并不是某个领导人突然下令,而是长期的经济困境、知识分子的启蒙、地方民族的独立诉求,以及一次次普通人拒绝配合体制的行动,最终让庞大的政权土崩瓦解。抽象来说,让极权和平瓦解,要满足一个不等式:统治的成本>统治的收益。当政权发现维持统治的成本太高时,它会逐渐退缩;它的退缩导致民间力量壮大,最终由民主力量取代独裁。戚洪以及类似行动,客观上推高了中共的维稳成本——比如在政府活动前要派出大量人手逐个排查酒店,即使没活动也要定期检查;购买某些设备需要实名登记并被追踪;住酒店要被搜包,引发社会摩擦,增加了社会不稳定因素。这一切都提高了维稳成本。但高压维稳不可能无限持续,在资源枯竭时必然退缩,而成本越高,这个时间点来得就越快。因此,那种认为“小事抗争没用”的思维,客观上反而降低了维稳成本,延长了中共的统治。
(三)认识因果关系这一层是我的一些网友想不清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带风向的角度。他们会质疑,为什么戚洪不在生意做得好的时候去抗争,为什么非要在生意做不下去了才搞这么一出?问题来了,世界上到底有几个人生活过得顺风顺水,吃饱了撑的冒着被逮捕的风险挑战政府?恐怕要么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要么是精神上出问题了。那么有多少人因为人生发展不顺,思考是不是制度出了问题,从而想要改变国家制度呢?实际上,不管是民主国家还是独裁国家,这样的人才是绝大多数。这就是人“穷则思变”的本性,这就是因果关系。期待一个人生赢家去冒险毁掉人生,或者期待人生逆境的人们全部内在归因,认为“我过得不好全是因为我不努力”,从而不去思变,不去改变环境,这两种思维都缺乏对人性的认识。
还有一个说法是,“勇士应该保护他人,而不应该以牺牲他人为代价抗争,这样很自私”。我认为保护他人的人当然是勇士,但是牺牲他人的人依然也可以是勇士。假设存在一支地下反抗组织,勇士作为领头人,肩负着领导所有成员的责任,有一项必死的任务,需要一个人执行。如果勇士去了就死了,很有可能刚建立起来的组织就群龙无首开始内斗了,那么勇者必须下决断到底谁去送死。如果勇者选择让他人去死,自己没有去死,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勇者做的一切都是邪恶的或者无意义的?再比如,很多中国人学过语文课文《史记·陈涉世家》,陈胜,吴广带头造反,追随他们的农民很有可能全都会死,那么是不是陈胜吴广本着大无畏的精神,不挑动广大农民造反,就靠他们原本几百人的队伍对抗全体秦朝军队?
如果真的追求一种,“所有的行为都不能损害到别人的态度,否则全都是自私自利,不算勇士”的话,推导出来最自私的人应该是刘晓波,阮晓寰,彭立发这些传播自由思想的人。如果他们的文字,思想没有被广大顺民阅读到的话,很有可能,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抗争思想,他们会觉得中共的统治是天经地义的,遭遇的任何坏事都是自己不努力或者极小部分贪官害的。看见不公平的事会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日子能过就过,不去想自由民主这些有的没的。现在可好了,有了这些传播“害人”思想的异议人士,遇到不公会思考是不是制度要改,看见不公心里会愤怒,从而搞得祸从口出,更有甚者做出一些当局无法容忍的事,把自己人生毁掉,自己子孙三代进不了体制,父母养老金被无故克扣。他们的思想传播得越广,对他人的损害程度是不是越大?看吧,没有刘晓波之流,在源头上就阻止了产生更多异议人士,这样他们会过上平凡的人生,他们不会闹事,就这么安安稳稳过日子,做一颗完美的螺丝钉。在中共眼里,真的太完美了,所以,不能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说法,最大的受益者看下来是中共?
(四)无辜者因你而死,都是你的错?我想起某本科幻小说里的情节,大反派以一颗星球的普通人的生命作为要挟,要挟主角投降,否则就要直接摧毁整颗星球。大反派边要挟,边开始试图用语言摧毁主角的抵抗意志,比如,“这些人死了,全都要算在你头上!”,庆幸的是,主角不为所动,对大反派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因为他明白,如果接受了胁迫,那么获胜的永远是更加无耻的人。部分国人可悲的一点是,从小接受的社会化训练让很多人面对这种无辜者遭殃归因问题,本能地归因到“间接”责任人身上。我小学时候,老师会因为个别同学不守纪律,进而把全班留堂,放学后全都不准走。接下来,老师会开启批斗模式,通过批评个别同学,进而引申出全班同学都有责任,因为全班是一个“集体”。要是老师心情再差一些,她们会开批斗大会,让同学写小纸条,写出班里最不守纪律的坏分子,然后把名字最多的同学拉到讲台上人格侮辱。那时候绝大多数小学生,心里想的不是质疑老师为什么搞连坐,为什么要这么践踏个别同学的尊严,他们心里想的是,都怪那几个害群之马,搞得自己被牵连。他们的意识里,只要那几个害群之马同学从此遵纪守法,自己就可以免于被留堂,至于连坐制度对不对,他们不会思考,因为连坐好像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我发现,网上骂他的人首先骂的就是他自私自利,不顾及家人,因为在逻辑上就已经把连坐制度潜移默化地认为这就是天经地义,不可撼动的规则,第一时间的感受不是骂中共无耻,而是怪罪引发“连坐”的人。
(五)人人都是代价,混沌的道德我们再说回代价。又有人说,“我支持抗争,但是不支持会大面积波及无辜者的抗争,我痛恨中共,但是不希望抗争者像中共一样把他人作代价”。投影事件后,酒店跟卖投影仪的会遭殃,他们成了抗争的代价,这么说来这个勇士太坏了,拿别人当代价实现自己的利益。我们退一万步讲,抗争者这么做真的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然而,反问一下,高考时提升一分,比下千人,这一千人当中肯定有几个比你更需要上大学改变命运的人;找工作时比其他候选人表现突出,刷下了其他候选人,没准其中有几个人比你更需要工作,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就流落街头了;公司经营不善的时候,被裁员的员工成了公司活下去的代价,是不是裁员就是邪恶的?这些行为都造成了他人利益的损失,岂不是都应该受到指责?仅仅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都存在着一个人获益导致另一个人“受损”,为什么偏偏行使了言论自由被冠上了“极度自私”的标签。有人说因为他违法了,因为他煽动颠覆国家政权,我们就又绕回到了恶法是否非法,是否默认恶法的合理存在的问题。违反恶法把其他人作为代价实现私利是不是应该批评的?如果选择应当批评,那么批评者就站在了高墙的一边,并且在捍卫高墙,这将绑匪放在了道德高于抗争者的地位,因为绑匪永远可以用恶法来合理化绑架行为,而抗争者永远处在道德的不利地位。
(六)庇护的逻辑与个体的逻辑最后说个边边角角的问题。有人说戚洪参与过方舱建设,非法拘禁过民众,所以他是加害者,不是受害者,不应当获得庇护。这种说法完全混淆了“抗争者的道义地位”与“个体是否应获庇护”这两个层次。抗争行为无可指责,但若抗争者个体之前确实参与了迫害,自然可以由移民官和法官审查,如果坐实,可以拒绝庇护。因为只要是因抗争遭迫害或者可能遭受迫害的人,原则上都符合国际公约里庇护的条件。
(七)总结愿有一天,更多的国人能够真正认识到抗争的逻辑,不再被“连坐”思维和水军话术牵着鼻子走,不再轻易把本该归因于施暴者的恶,转移到反抗者身上。愿人们能明白,极权的瓦解从来不是一场神迹,而是无数普通人一次次不完美的行动累积的结果;愿人们能在纷繁复杂的指责与道德裹挟中,分清谁才是加害者,谁才是勇敢的抵抗者。若不能如此,我们将一次次重演同样的悲剧:真正的勇气被污名化,真正的恶行被合理化,而国人依旧困在混沌的道德观里,自以为守住了“善良”,却在无声中为高墙添砖加瓦。
The Struggle of the Brave and the Moral Chaos of the People
Abstract: Qihong’s projection protest has been questioned, but in fact...
作者:王乔编辑:王梦梦 责任编辑:胡丽莉 翻译:吕峰
对于世界上大多数女性来说,这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但在中国长达数十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下,这个选择,却常常由国家替她们回答。自1980年起,计划生育全面推行,无数女性的人生被悄然改写。有的改变隐秘无声——她们的身体里被强行植入节育器;有的则暴烈残酷——她们被拖上手术台,在没有知情同意的情况下被迫流产,甚至永远失去生育能力。这些被改变的人生,至今未被系统记录,未被真诚道歉,也未被认真反思。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知道,还有许多女性像我一样,在沉默中承受身体与灵魂的创伤。今天,我愿写下这篇文字,为自己,也为她们发声。
选择被夺在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中国人口被当作“可控资源”。控制人口增长被视为国家发展的首要任务。而承受这一切代价的,首当其冲,是广大农村妇女与城市女工。在许多地方,节育被视为女性的“义务”;避孕失败却成了她们的“过错”。二胎、三胎不再是家庭的选择,而被认定为“违法”。一些人被强制结扎,一些人在怀孕数月时被拉上手术台,一些人因“超生”而被罚款、开除、公开羞辱。这并非遥远的传说,而是活生生的现实,是无数女性心底不敢触碰的伤口。
政策松动,创伤犹在2015年,中国宣布全面放开二孩政策,一些人欢呼“终于自由了”。然而对于那些因“二胎”而被迫打掉孩子、接受强制手术、失去工作的母亲们来说,这份“自由”来得太迟。被掐断的生命无法复原,被撕裂的家庭难以重组,被侵害的身体与尊严,也从未有人承担责任。政策可以更改,法律可以修改,但历史的债务和人心的伤痛,却不能就此翻篇。
生命应记,尊严应存那些曾经痛苦挣扎却被迫沉默的女性,至今仍在承受代价:有人因此终身不孕;有人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有人因维权上访而遭打压,甚至失去自由。她们不是数字,也不是“控制率”背后的变量。她们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有家庭,有梦想,有本该属于自己的命运。她们可能成为教师、母亲、自由的女性;但在制度之下,却被剥夺了决定人生的权利。
制度当改,女性当尊今天的中国,出生率持续走低,“鼓励生育”取代了“控制生育”。然而讽刺的是,当国家希望女性生育时,女性却选择拒绝。并不是因为她们不爱孩子,而是因为她们不愿再被当作政策的工具。她们需要的是尊重与保障,而不是一声命令。一个真正现代的社会,必须把女性视为独立的人,而不是国家发展的手段。
记忆不灭,真相长存这篇文章,写给所有曾经经历过强制堕胎、结扎、下岗、羞辱的女性。你们并不孤单。你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你们的抗争是有意义的。历史可以掩盖声音,却掩盖不了真相。我们记得,也希望世界记得。
Written in the Womb’s History
Author: Wang QiaoEditor: Wang Mengmeng Executive Editor: Hu Lili Translator: Lyu Feng
Abstract: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