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运之声

《重生》

作者:追光 我用带血的抹布擦了又擦, 却只把记忆擦得更浑浊。 我用积灰的扫帚扫了又扫, 却只把心头扫得更凌乱。 我本想让记忆,在历史的角落里积灰, 我本想让伤口,在洞穿的枪眼处结痂。 可每到这个特别的日子,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痛,已积了三十七层厚, 一层一层,是民族未愈的创伤。 勇士啊,你曾为自由呐喊 英雄啊,你曾为真理献身 但这一次,你不会孤身一人 因为这个民族终将觉醒, 结痂的伤口处也会长出新肉。 只是,那旧的伤痕仍在低语 仿佛在悄悄的诉说着 对于重生的希望。 编辑:李晶 校对:冯仍 翻译:戈冰 Rebirth By Zhui Guang(Lightseeker) I wiped and wiped with a bloody rag, Yet only made...

《雪不能一直落在黑夜》

——纪念李宜雪 作者:鲁慧文 你的名字, 叫宜雪。 可后来, 人们记住的, 不是雪, 而是寒冬。 你站出来的时候, 没有举着刀, 没有举着火。 你只是举起了 自己的伤口。 伤口不会说谎, 可总有人, 比伤口更害怕真相。 于是, 有人让你闭嘴, 有人说你疯了。 后来, 他们把一个不断呼喊的人, 送进沉默。 他们希望, 高墙能高过记忆; 铁门能重过良知; 时间能埋掉一个名字。 可他们不知道, 雪, 越是踩进泥里, 越能留下脚印。 我不知道, 你今天身在何处。 我只知道, 有一个名字, 曾经一次次出现在风里, 后来, 忽然消失了。 一个人的消失, 也许很安静; 可一个时代, 如果连追问都开始害怕, 那才是真正的寂静。 有人害怕你的声音, 不是因为它洪亮。 而是因为, 它是真的。 真的疼, 真的哭, 真的流过血, 真的相信过, 世上还有公道。 于是, 他们不是与你辩论, 不是回答你的问题, 而是希望, 世界忘记你的名字。 可是, 名字可以删去, 记忆不能。 声音可以压低, 回声不会。 一个人可以被带走, 可一个问题, 不会被带走。 它会留在人们心里, 留在每一次沉默之后, 留在每一次不敢直视的目光里。 李宜雪, 如果有一天, 你还能看见雪, 请你告诉它: 不要落得太轻。 因为这片土地, 还有很多人, 在等一场雪。 不是为了冬天, 而是为了证明—— 这个世界, 还有洁白。 编辑:Gloria 校对:孔祥庆 翻译:戈冰 Snow Cannot Fall into the Night Forever —In memory of Li Yixue By Lu Huiwen Your name, Is...

《累累白骨》

——第十八层地狱之上,还有一层,名曰“人间” 作者:鲁慧文   黑夜没有月亮。 只有一座山。 那不是山。 那是一具具骸骨, 一层压着一层, 一代埋着一代。 风吹过时, 千万颗牙齿彼此碰撞, 发出窸窸窣窣的笑。 守门的恶鬼说: 这里没有坟墓。 因为整片土地,都是坟墓。 第一阵风吹来, 吹散的是三年饥荒。 白骨披着破布, 肚腹深陷, 眼窝里爬满乌鸦。 他们低着头, 捧着树皮, 捧着泥土, 捧着观音土, 最后, 捧起了自己的骨头。 他们没有哭。 死人不会哭。 第二阵风吹来, 吹来十年文革。 无数白骨没有头颅, 因为头, 早已低到尘埃里。 书本烧成灰, 灰落在人骨上; 名字刻成罪, 罪刻进棺木里。 父亲举起骨棒, 砸向儿子; 学生踩碎老师的肋骨; 朋友把朋友推进火堆。 恶鬼哈哈大笑: 这里最锋利的刀, 从来不是铁, 而是人。 第三阵风吹来, 吹来一场又一场运动。 “三反”、“五反”。 一具具骷髅排成长街, 他们脖子上挂着木牌, 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 有人跳下高楼, 有人吊死梁间, 有人活着, 却把魂魄留在了昨天。 他们不知道, 下一个轮到谁。 因为这里, 昨天的刽子手, 明天也是尸体。 第四阵风吹来, 六月四日。 鲜血没有流进河, 却流进了历史最黑的井。 年轻的白骨, 仍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他们伸着手, 像是要抓住黎明。 可抓住的, 只有子弹。 直到今天, 他们仍站在那里, 每到深夜, 骨头便会慢慢站起, 继续向前。 只是, 再也没有脚步声。 第五阵风吹来, 风里全是婴儿的哭声。 没有名字。 没有墓碑。 没有出生。 只有一只只苍白的小手, 不断从泥土里伸出, 抓住经过的人。 他们问: 娘,我为什么不能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人回答。 回答他们的, 只有铁门, 标语, 和手术室冰冷的灯。 于是,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白骨堆满山川, 头骨漂满江河, 肋骨长成树林, 脊椎化作长城。 每一块土地, 踩下去, 都会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 咔。 咔。 那不是石头。 那是无数亡魂, 在地下翻身。 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一直躺在那里。 等着后来的人, 从他们身上走过去, 忘记他们, 踩碎他们, 再把新的白骨, 堆到旧的白骨之上。 于是, 山越来越高, 夜越来越黑。 恶鬼站在白骨山巅, 望着人间, 缓缓摘下自己的鬼面。 面具下面, 竟是一张人的脸。 编辑:Geoffrey    校对:熊辩 翻译:沈美花 Heaps of White Bones —Above the eighteenth layer of hell, there lies another layer, named "The Human Realm." Author...

《第十九层地狱——中国》

作者:鲁慧文 传说地狱只有十八层。 可后来,阎王在幽冥尽头,又封了一层。 无火,无刀,无鬼卒。 它叫——第十九层。 奈何桥下无忘川, 黄泉尽处锁玄关。 阎罗拈笔停生死, 轻叹人间另有天。 他说, 十八层刑罚太重, 只罚恶鬼与凶魂。 第十九层,不用刑, 只让众生日日生。 那里没有油锅, 人人自己煎自己; 那里没有拔舌狱, 人人说真话便失去前程; 那里没有刀山, 脚下每一步都是陷阱; 那里没有火海, 空气却早已无形燃烧。 那里的土地, 河流流着看不见的毒, 田野长着看不见的药。 果实熟于催促, 蔬菜艳于药瓶。 鸡鸭猪牛, 生得比季节更快, 死得比寿命更早。 鱼儿饮尽污水, 牛羊食尽残渣。 最后, 它们一起走上餐桌。 于是, 人吃着自己害怕的东西, 却不知道下一口是什么。 那里的人, 穿着染尽颜色的衣裳, 呼吸散不开的气味。 玩具会说话, 却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家具散发芬芳, 却让房间久久不能安眠。 每天醒来, 无人知道, 今天吸进去的是空气, 还是代价。 那里的车, 钢铁轻如纸, 数字重如命。 广告写着五星, 碰撞却问苍天。 有人相信证书, 有人相信运气。 唯独没人知道, 回家的路, 是不是最后一程。 那里, 洪水不是天意, 干旱也未必自然。 高楼可以一夜而起, 桥梁也可以一瞬而塌。 大地沉默, 人却学会了沉默。 因为, 解释比真相先到。 那里, 法律站在殿下, 权力坐在龙椅。 判官手执法典, 却要等待一枚眼神。 黑白不是颜色, 而是谁站得更高。 正义不是天平, 而是谁握着秤。 最奇怪的是, 这里没有鬼。 因为人人都活着。 他们排着队, 买药, 买房, 买教育, 买希望。 却总觉得, 自己越来越便宜。 夜深时, 有新人问阎王: “第十九层,为何没有锁链?” 阎王摇头: “当一个世界, 人人都相信锁链不存在时, 便再也不用锁了。” 又有人问: “可他们为何不逃?” 阎王望向远方, 只见万家灯火, 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 他说: “最深的地狱, 不是鬼把人关进去。 而是让人相信, 这里, 就是唯一的人间。” 编辑:Geoffrey 校对:熊辩 翻译:戈冰 "The Nineteenth Layer of Hell—China" Author:...

中国人的一生

——写给第十九层的人间 作者:鲁慧文 传说, 神创造万物, 阎王创造十八层地狱。 后来, 连阎王都沉默了。 他说: “还有一种地方, 不归我管。” 那里, 有人把它叫作故乡。 孩子出生, 不是降临人间, 而是走进一座巨大的磨盘。 第一口奶, 父母先学会害怕; 第二口饭, 先学会辨认真假。 餐桌上的颜色, 比春天鲜艳; 配料表上的名字, 比化学名词还长。 没有人知道, 下一口吃下的是营养, 还是运气。 上学第一天, 老师递来的, 不是问题, 而是答案。 不是思考, 而是标准。 不是寻找真相, 而是寻找满分。 孩子们学会了 背诵、默写、服从, 却渐渐忘了, 为什么要发问。 一本本课本, 越来越厚; 一个个脑袋, 越来越整齐。 所有人, 都被修剪成相同的形状戴着红领巾。 少年时代, 天真开始收费。 有人担心考试, 有人担心未来, 有人担心, 自己会不会突然从世界消失, 成为别人身体的一部分。 街角、屏幕、流言、传闻, 都像夜里的风, 吹得人不敢回头。 于是, 人人把平安, 当成一种幸运。 成年以后, 人生忽然加速。 有人叫它奋斗, 有人叫它生存。 太阳还没升起, 工位已经亮灯; 月亮升到窗外, 键盘还在发光。 九九六, 只是开始; 零零七, 只是传说中的终点。 工资, 像一杯浅水, 刚够润湿嘴唇; 房价, 像一座高山, 六个钱包, 才能搬动一块砖。 年轻人把未来, 签进三十年的合同。 从此, 房子拥有了主人, 主人却成了房子的租客。 后来, 终于病了。 医院的大门, 像另一场考试。 号码, 排得比希望还长; 账单, 比诊断更让人发抖。 有人卖掉积蓄, 有人借来明天, 只为了再换几天今天。 白衣不再是天使, 眼里只有你余生的积蓄。 年老的时候, 终于退休。 却发现, 牙齿比工资掉得快, 头发比尊严白得早。 年轻时, 拿健康换收入; 年老时, 拿收入换健康。 兜兜转转, 不过是一场交换。 于是, 大部分中国人, 临死之前, 感觉自己并没有活过。 有人问阎王: “第十九层, 到底有什么刑罚?” 阎王摇头。 “没有刀山, 没有火海, 没有铁链。” “这里只有一台巨大的独裁机器。” “它让人从出生开始奔跑, 一路奔向衰老。” “路边摆满了诱惑, 脚下埋满了陷阱; 有人卖焦虑, 有人卖希望; 有人出售答案, 有人出售未来。” “人们一边害怕, 一边相信; 一边怀疑, 一边继续。” “直到最后, 把一生都交给了独裁机器。” 阎王合上生死簿, 轻轻叹息: “真正可怕的, 从来不是地狱。” “而是有人活了一辈子, 从未觉得, 自己值得拥有一个 不用恐惧、 不用欺骗、 不用麻木、 也不用不停奔跑的人生。” 于是, 第十九层, 没有恶鬼。 只有无数普通人, 他们努力活着, 努力忍耐, 努力相信, 总有一天, 下一代, 不必再走同一条路。 编辑:Gloria 校对:熊辩 翻译:戈冰 A Chinese Life —Written for the Nineteenth Layer of the Human Realm Author: Lu...

从离开故土到重新认识自由 一个普通中国女性的经历与思考

作者:李素芳 我是一个出生于1992年的中国农村女性。 如果有人在十年前告诉我,有一天我会离开中国,带着家人来到美国生活,并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十年所相信的一切,我一定不会相信。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无数普通中国人一样,从出生开始便按照既定的人生轨迹成长: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努力生活,努力挣钱,努力让家庭过得更好。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中国,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另一个国家的土地上,用完全不同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曾经的我认为,世界本来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个样子。直到离开之后,我才发现,原来世界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我曾经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我出生在中国农村,成长环境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农村家庭没有什么不同。从小到大,我们被教育要听话,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听权威的话。一个孩子如果太喜欢提问,往往会被认为不懂事;一个成年人如果总是表达不同意见,也容易被认为不成熟。从小我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顺从。于是我跟很多人一样慢慢学会了沉默,因为沉默最安全,不发表意见最安全,不参与讨论最安全,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最安全。长大以后,我也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每天忙着生活,忙着工作,忙着承担家庭责任。我相信媒体告诉我的信息,相信教科书告诉我的历史,相信我从小接触到的一切。因为,不能怀疑,因为不能反驳,因为不允许发声,因为乱说话会不安全,所以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为什么有些问题不能讨论,为什么有些事情不能公开表达,为什么很多人明明心里有想法,却不愿意说出来。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我以为所有地方都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