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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术的民间授权:从再教育到成长基地

作者:周敏 事情刚刚发生在2026年5月,湖北黄石市阳新县宏志达青少年成长基地的一名班主任,用木戒尺和空心铁杆打断了一个13岁男孩逃离的念头。戒尺打断就用铁棍接上,直到孩子跪到地上,教官认为他在装,继续用拳头打他的头和眼睛。孩子鼻血流在地上,在昏迷中原地躺了一夜,没人过问。 次日教官得知男孩右眼失明,用鸡蛋替他滚眼睛消肿。后经过了七小时开颅手术,右眼仍然无法视物。 这个案子的细节如此地触目惊心,足以引发又一轮循环:舆论愤慨、家长质问、官方表态,然后复归平静。但我们不应该只停留在愤慨里,而是进一步盘问:这个"认为孩子异常→强行隔离→强制矫正"的处理手法从何而来?其实,我们在别处见过它,还不止见过一次。 图片来源于网络 一、改造术的国家谱系 1957年,中国建立了劳动教养制度。它的运作是简洁有效的:无需经过司法审判,公安机关即可将"轻微违法"或"思想有问题"的人关押长达四年,以教育改造之名。这套制度整整存续达五十六年,2013年才正式废除。 在五十六年里,中国社会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观念训练:问题人口可以被隔离,隔离是为了改造,改造是为了他好。 这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实施对象。针对法轮功学员的转化工程,把家属动员进来,让亲情成为改造工具——如果你的孩子、父母来劝你放弃信仰,转化的成功率会更高。新疆的职业技能教育培训中心,强制寄宿,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开设思想转化课程,对外一律宣称是自愿参加的职业培训。强制隔离戒毒所,将“成瘾"医学化,用治疗的名义完成人身控制。 这些国家机构的外壳各色不同,但内部结构出奇地一致:封闭空间、信息隔断、强制身份重塑、对外宣称是为当事人好。 宏志达的运营手册,和上述这些国家机构是一样的DNA。家长被告知六个月内不得探视,不得与孩子通话,只能通过班主任在微信群里发布的照片和视频了解孩子动态。孩子是被骗进基地的,以"配合调查电信诈骗案件"为由骗上车。基地对外宣称用专业方式和传统文化思想教育孩子。 唯一的差别在于,宏志达是民营,改造孩子的授权来自家人。 二、杨永信的范本 中国民间改造术的形成,杨永信这个名字是绕不过去的。 2000年代中期,网瘾成了中国最显眼的社会议题之一。媒体、专家、官员形成了一个罕见的共识联盟:网络游戏正在毁掉中国的下一代,必须干预。陶宏开、杨永信等人在这个背景下登场,获得媒体的大量正面报道。 杨永信的方法很简单——电击。他在山东临沂的精神科病房里,对被家长送来的青少年实施电击治疗,声称可以矫正网瘾,戒除不良习惯。病人描述电击时的感受是剧烈疼痛、全身抽搐。 2009年,央视《新闻调查》对此进行曝光,引发全国震动。然而有一个细节被很多报道忽略了:曝光后,相当数量的家长选择继续留下来,甚至对记者表示感谢。他们看到了"效果"——孩子变得顺从听话、不再反抗。 家长的选择比电击本身更引人深思。它说明,家长对这套逻辑的接受,并非被骗,而是主动认同。他们认同孩子需要被强制改造,笃信“痛苦是矫正的必要代价”,也认为封闭隔离是有效手段。 杨永信的机构撑到2016年才被叫停电击治疗,一部分原因是他依托的是正规精神科病房——国家医疗体制的背书,为他提供了持续的合法性外壳。这个外壳被撤除之后,电击停了,但强制封闭的模式本身,却保留下来,没有受到质疑。 杨永信证明了一件事:民间市场对这套改造逻辑,有真实而持续的需求。 三、上之所好,下必甚焉 国家强制改造术的精神遗产,是它所确立的正当性:问题人口可以被隔离和强制转化,痛苦是改造的合理代价。这套正当性一旦成为社会常识,民间就会主动复制。 医学术语被军事化语言改造了。治疗就是训练,病人成为学员,疗程变成了成长周期。这样一来,准入门槛被降低,绕开了卫生监管,同时保留了专业性的表象。 关键的一个变化是国家授权被家长授权替代。劳教需要公安机关的决定,精神科强制住院要医院和家属联署,而送孩子进成长基地,只要家长的签名和汇款就行了。授权链条被缩短到底,摩擦成本极低。 信息封锁则从国家管控手段变成了商业标准条款。六个月不得联系,这是张先生在付款前就已经知道并接受的条件。这俨然已是一种教育手法——孩子得和原有环境彻底切断,才能完成改造。 民间化的本质,就是去掉了官僚程序、文件审批,只保留了暴力内核,然后以市场价格售出。 四、国家的暧昧态度 宏志达案曝光后,阳新县教育局的回应值得读一读:涉事基地前身为某双语学校,现已注销,执照由市场监管局颁发,因此教育局没有监管职能。市场监管局被联系到后,工作人员回答"不知道",直接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国家对这类机构的态度长期这么暧昧? 因为这类机构处理的,恰巧是国家也想处理的人群:不服管、偏离轨道的、让家庭和学校头疼的青少年。对他们进行关押隔离、强制他们服从,这套手法国家自己还在使用,只是用于不同的对象和场所而已。 只打击成长基地的暴力手段,却不质疑强制封闭本身的性质,这是整治行动的局限所在。杨永信被叫停的仅仅是电击,并不是强制寄宿、信息封锁,也不是人身控制。这个边界的划定,本身就表达了政府的立场。 只要"问题人口可以被强制改造"的前提不被触动,成长基地就永远有它的生存土壤。换块牌子,换一个县,就可重新开张。 五、打人 张浩一个孩子在地上躺了一夜。疼痛冰凉的夜。 被狠狠打断的木尺、嗖嗖挥舞的空心铁棍,它们在空中冷冽的回声是一套绵延数十年的改造术在民间的倒影——从国家的劳教所,到精神科病房,再到军事化训练营,里面慌张的面庞,一次比一次年轻、一群比一群懵懂。 我们谴责那个教官,对的;我们追问那个基地,也对。但如果追问就停到这儿,我们就让这套违背人性的操作链条滑走了——这链条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在宣告,问题人口可以被关押,隔离可以产生改变,惩罚暴打是矫正的合理代价。 这条长长的锁链,它不从宏志达开始,也不会以宏志达结束。 编辑:黄吉洲 校对:毛一炜 翻译:戈冰 Folk Authorization of “Reformation Techniques”: From Re-education to Growth Bases By Zhou Min This incident occurred in May 2026 at the Hongzhidai Youth Growth Base in...

出狱以后

——关于徐光,以及那些始终无法真正“出狱”的人 作者:胡海宁 主编审阅:朱虞夫 人物简介 徐光,1968年生,浙江杭州人,中国民主党浙江委员会主要成员之一,1989年杭州大学学运参与者。1998年参与中国民主党组党,后多次因政治言论、纪念六四及民主活动被拘押、判刑。2022年再次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刑四年,服刑期间长期绝食抗议,并一度被送入监狱医院。2026年5月刑满出狱。 徐光出来了。 这句话原本并没有什么特别。一个人坐完牢,刑满释放,回家去,照理说,不过是一件普通事情。可这些年,普通事情在中国越来越少了,于是“出来了”三个字,也渐渐带上了一点劫后余生的意味。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先想到的倒不是别的,而是他还剩多少斤。 去年有人说,徐光已经瘦到八十多斤。长期绝食,长期鼻饲,后来又被送进监狱医院。家属见不到人,送进去的衣物被退回来,外面的人只能从一些零碎消息里拼凑他的情况。中国的政治犯,常常就是这样,一旦被推进高墙里面,人就像忽然沉到水底,偶尔浮上来一点气泡,证明他还没死,仅此而已。 所以这次听说徐光出狱,很多人第一反应并不是欣慰,而是想知道:人还能不能站起来,还能不能说话,精神是不是还清楚? 这话听着未免有些凄凉。可中国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只是偷盗抢劫,坐完牢,大家多半不会这样担心;偏偏那些因为“说话”进去的人,出来时总格外叫人不安。 去年《在野党》在美国复刊,我参与了杂志的排版工作。最开始接触这些稿件时,我对中国民主党这条线上的很多人和很多事情,其实并不熟悉。后来版面做得多了,这些名字才开始在一篇篇稿件里不断重复出现:有人在坐牢,有人刚出狱,有人失联,有人长期被监控。有时候前一期还在排某个人的文章,下一期又开始出现另一个人的判决书和狱中消息。时间久了,会慢慢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事情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徐光是老一代民主党人了。 现在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大概已经不大知道中国民主党。即便偶尔在网上看见这个名字,也不过一划而过。短视频、直播、每天不断刷新的热点新闻,已经足够占满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至于九十年代那场轰轰烈烈的组党运动,如今已经像一张被压在柜底的旧报纸,颜色发黄,边角卷起,没人再翻。 可当年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还有不少人真相信,中国会一点一点变好。他们认真讨论过宪政、政党政治、新闻自由,也认真相信,一个国家不应该永远只有一种声音。现在回头看,竟像隔世。 徐光是1989年的大学生,杭州大学,学生领袖之一。后来参与中国民主党组党,再后来第一次被判“颠覆国家政权罪”。之后几十年的人生,几乎一直在坐牢、监控、传唤和长期维稳之间反复循环。 其实很多经历过八九的人,后来都沉默了。有的人出国,有的人发财,有的人进入体制,有的人干脆绝口不提。我自己也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因为那场运动受过伤,后来家里也为那些事情付出了很沉重的代价。很多年过去以后,人会慢慢明白,中国人为什么越来越沉默。房子总要买,孩子总要养,老人总要看病,一个人总不能天天靠理想活着。于是时间久了,许多人就慢慢学会了另一套本领:少说话,多低头。 这也并不奇怪。人毕竟不是石头。 可徐光偏偏不大肯低头。 九十年代末,中国民主党组党。浙江是最活跃的地方,也是大网落得最沉重的地方。 那是一场真正为了争取结社自由、公开冲击“党禁”的抗争。从镇压的大网撒下至今,浙江的监牢里,就从来没有断过坐牢的民主党人。这群人身上,有一种如今已极少见的硬气——他们进了高墙,却绝不肯低下头来写一张“认罪服法”的悔过书,去乞怜什么减刑、假释。管监狱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这群人的骨头却始终是硬的,没有半点奴才气。 徐光就是这个坚强团队里的一员。他们后来发现,中国有些事情,确实不写在法律里,但他们既然选了这条路,也就没有再打算回头。 徐光出狱以后,也没有安静下来。这些年,他几乎每逢六四都绝食一天。有人觉得这没有意义。一天不吃饭,能怎么样呢?国家机器照样运转,西湖边照样游人如织,商场里照样灯火通明,手机里照样歌舞升平。一个人在家里绝食二十四小时,看起来的确像螳臂当车。 可有时候,事情恰恰坏在这里。 因为许多人连“螳臂当车”也不肯做了。 这些年我时常觉得,中国最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把人抓进去,而是让人慢慢觉得:“算了吧,别碰了,没用的。有些话,说了又能怎么样。”时间久了,人也就真的不说了。 于是你会发现,今天的中国,人人都很聪明。大家知道什么能谈,什么不能谈;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装糊涂。地铁里没人谈政治,饭桌上没人谈政治,连微信群里转发一篇文章,都得先想一想会不会出事。 这种气氛是很厉害的。它不需要天天抓人,却能让很多人自己先把嘴闭上。而对于像徐光这样的人,仅仅闭嘴还不够。 政治犯在中国,最难熬的时候,往往不是在监狱里面,而是在出狱以后。监狱里的铁门至少看得见,几年刑期也总有一个数字;可出狱后的控制,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无法言说。 敏感日子会有人上门,电话会被监听,出门会有人跟着,朋友聚会可能突然被“提醒”。房东会接到压力,单位会接到招呼,连身边朋友都会慢慢疏远。时间久了,一个人会逐渐发现,自己虽然已经离开监狱,却始终无法真正回到正常生活。 这才是最深的消耗——它并不总是激烈的。 很多时候,甚至没有拳头,没有审判,没有镣铐。可它会一点一点把人从正常社会关系里剥离出去,让你无法工作,无法安心生活,无法建立稳定关系,最后慢慢变成一个被悬置的人。 这些年的体制,对付异见者愈发精致了。它不急着摧毁你的肉体,只是长期拖着你,消耗你,让你疲惫,让你孤立,让你慢慢怀疑,坚持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许多人最后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沉默,而是因为太累了。这一点,其实比直接的暴力更厉害。 有时深夜调版,外面的世界还在不断刷新热点,屏幕里的文章,却仍然是抓捕、监控、绝食、坐牢。 时间像没有流动过一样。 这篇稿子还没写完,群里忽然又传来消息:七十六岁的毛庆祥,因为在朋友圈转发了与徐光有关的视频,被杭州警方带走,已经超过五十个小时。群里的人开始紧急呼吁、联络、商量周末抗议的事情。有人提醒,超过四十八小时,通常就不只是一般传唤了。 我忽然发现,自己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过去”的事情。 鲁迅以前写中国人的麻木,说看客。我小时候读,觉得那是旧时代留下来的东西。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如今的看客换了种样子罢了。现在没有人围着刑场伸脖子了,大家只是低头刷手机。昨天谁被抓了,今天谁消失了,底下偶尔飘过几句评论,很快又被新的热点盖过去。人们照样上班,照样吃饭,照样哈哈大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时候想想,这甚至比怒骂还冷。 至少怒骂还说明人在意。 最怕的是无所谓。 徐光后来又不断被拘留、传唤、抄家。2014年,他因为一句“共产党能在南湖开一大,民主党也能在西湖租船开一大”的玩笑话,被以涉嫌颠覆国家政权抓进去。如今的人看到这里,也许会觉得荒唐,甚至像个笑话。可这些年,荒唐事发生得太多,人们竟也慢慢习惯了。 后来再抓徐光,罪名变成了“寻衅滋事”。 这个词现在中国人已经很熟悉了。仿佛什么都能往里面装。你举牌,可以寻衅滋事;你发文章,可以寻衅滋事;你说话不中听,也可以寻衅滋事。到了后来,连“平反六四”几个字,都足够把一个人重新送进监狱。 徐光就是这样又一次进去的。 这一次是四年。 等他再出来,已经快六十岁了。 照片传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怔了一下。不是因为认不出来,而是因为一下很难把眼前这个满头灰白、神情枯瘦的人,和当年照片里的青年学生联系在一起。好像这些年被带走的,不只是时间。 我有时候会想,像徐光这样的人,到底靠什么撑这么多年。因为正常人是很容易疲倦的。别说坐牢,就是天天被盯着,被骚扰,被警告,被断生路,时间久了,人也会软下来。中国这些年最成功的地方,大概就在于,它并不总是一下把人打死,而是慢慢磨。 磨掉你的脾气,磨掉你的朋友,磨掉你的胆子。磨到最后,很多人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年轻时说过的话了。 可总还有极少数人,怎么磨都不肯彻底弯下去。 这种人,如今已经越来越少了。 所以徐光出狱,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人从监狱里出来。至少对一些还记得九十年代、还记得中国民主党、还记得那些年发生过什么的人来说,这件事多少像是一点残余的火星。很弱,很小,甚至随时可能熄灭,但毕竟还在那里。 只是中国变化太快了,快到许多人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事。 西湖还是那个西湖。游客拍照,孩子放风筝,网红店门口排长队。年轻人讨论演唱会、奶茶、股票和房价。夜里灯光照在湖面上,还是很好看。没有人会从那些热闹里看出来,几公里之外,曾经有人因为一句话、几篇文章、几张纸,被关了几十年。 世界照样往前走。 可西湖的游客不会知道徐光,商场里的人不会知道,那些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大概也不会知道——他们不会知道,一个人真正漫长的刑期,有时候是从“出狱”才开始的。 编辑:黄吉洲  校对:毛一炜 作者简介 胡海宁,1989年学运参与者,现居美国。《在野党》杂志社美编部部长,长期从事平面设计工作,并参与独立中文刊物的编辑与排版,关注中国社会中的沉默、记忆与个体命运。 After Release — On Xu Guang, and Those Who Never Truly Walk Free By Haining Hu Reviewed by Editor-in-Chief: Yufu Zhu About Xu Guang Xu Guang, born in...

“我只是凭良心做事”——陈开频深度访谈实录

记者:贾嘉 人物简介 陈开频,1963年7月10日出生,1984年毕业于浙江公安专科学校(现浙江警察学院)文艺系。毕业后曾在杭州从事服装设计工作,后下海经商,先后经营公司、娱乐业、酒店、桑拿等产业,并长期从事迪拜与伊朗之间的外贸生意。 2008年6月4日,北京奥运前夕,陈开频在杭州闹市区——杭州大厦楼顶悬挂巨型横幅,横幅尺寸约1米×10米,并从楼顶撒下两箱传单,约四百余份。传单内容包括:“不要让中华民族成为人类文明的最后一页”“共产党、政府腐败是万恶之源”“她杀害了胡耀邦”等文字。 事件发生后,陈开频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两年,并在杭州监狱及十里丰监狱服刑。 2013年,习近平提出“中国梦”后,陈开频再次公开表达政治观点。他在网络上发文,批评个人崇拜与权力集中,并提出“中国真正的问题是制度问题,而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相关言论随后引发关注。 此后,陈开频曾多次公开发声,包括在网络平台发表文章、接受采访,以及骑自行车前往台湾,希望通过民间传播方式表达自身诉求与政治理念。 长期以来,陈开频持续呼吁言论自由、公民权利与制度改革。他认为,中国社会的核心问题并非人民本身,而是长期缺乏正常的权力监督与制度约束。 陈开频在其自述中写道: “高悬横幅,不断发声,不断坐牢,也是为了让人们觉醒。绝不屈服强权,是我做人的性格和理念使然。” 时代背景 这场采访所呈现的,并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人生经历。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社会经历了高速经济发展,城市化、市场化与互联网浪潮迅速改变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许多人在经济增长中获得了更好的生活,也对未来抱有期待。 但与此同时,社会内部也逐渐出现贫富差距扩大、权力失衡、言论空间收缩等问题。尤其在互联网高度发展的背景下,普通民众第一次拥有了更广泛的信息获取能力,也让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公共议题、社会公平与个人权利。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一部分人选择沉默,一部分人选择离开,也有少数人,选择继续发声。陈开频便是其中之一。他的经历,既带有强烈的个人色彩,也折射出一个特殊时代里,一部分普通中国人对于现实、制度与个人命运之间关系的思考。 受访者:陈开频(浙江中国民主党人) 采访人:贾嘉 采访地点:《在野党》杂志社 “很多人不理解,你明明可以过得很好” 贾嘉:陈老师,我也简单看了一下您的经历,确实很受触动。 其实很多人都会有一个困惑:您原本生活条件挺好的,为什么最后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陈开频:这个事情说来话长。我是浙江美术学院毕业的,学服装设计。后来做生意,做过外贸,也开过公司、酒店、歌厅、桑拿这些。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我就已经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了。那个年代,其实已经算过得很好了。我也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很多东西。所以后来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你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什么还非要去做这些事情。 但我觉得,人活着,总有一些事情,是你觉得“应该做”的。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慢慢觉得,这个社会、这个体制,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我不是突然反对的,我以前也相信这个体制” 贾嘉:您是一开始就对体制有怀疑吗? 陈开频:不是。其实我以前也是相信的。包括我们父母那一代,都是受共产党教育长大的。很多人年轻的时候,真的是相信它的。我家条件也很好,在当地属于大家都羡慕的家庭。工作、待遇、生活条件,都挺好。所以我后来慢慢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其实内心挣扎很长时间。因为你会发现明明中国人是很聪明、很勤劳的,但很多事情越来越不对劲。问题不在人,问题在体制。“挂横幅的时候,我知道会出事” 贾嘉:您后来在杭州挂横幅、发传单,当时其实已经想到后果了吧? 陈开频:知道。我当然知道。尤其2008年奥运前那个时期,其实气氛已经很紧张了。但那个时候,我心里就是有一种感觉—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每个人都怕,那很多问题永远不会有人说。 我当时挂横幅、撒传单,其实已经知道,回去以后肯定会出事。但还是去做了。“其实我也怕,但不做会更难受” 贾嘉:那您害怕吗? 陈开频:当然怕。怎么可能不怕。他们完全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对付我们。很多事情,外面人根本想象不到。但有些事情,你如果不做,你这一辈子心里会一直过不去。所以最后还是去做了。 我不是因为自己多勇敢。而是因为那个时候,你心里有一团火。 “台湾让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民主社会” 贾嘉:后来您骑自行车去了台湾,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这样一种方式? 陈开频:因为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大陆真实的情况。我不是为了作秀。 当时环骑台湾,其实过程很辛苦,但我在台湾看到了很多以前没真正感受过的东西。包括普通人的表达、媒体环境,还有社会讨论。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个民主社会是什么样子。“在台湾,我一直在为大陆民主发声” 贾嘉:您在台湾期间,也接触了不少媒体和社会人士? 陈开频:对。我在台湾期间,接受过一些采访,也一直在为大陆民主发声。因为我觉得,大陆很多真实情况,外面其实并不了解。我也接触了一些台湾的民主运动人士,还有一些政界人士。包括后来也见到了苏贞昌。大家会聊大陆的情况,也会聊民主社会的发展。我那时候感受很深。因为在台湾,很多事情是可以公开讨论的。“台湾的民主,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 贾嘉:您怎么看台湾的民主制度? 陈开频:我觉得民主制度最大的好处,就是它能解决权力的问题。 哪怕他们内部有争吵、有不同意见,但至少权力是受到约束的。 领导人是可以被批评的。社会也允许不同声音存在。我那时候参与台湾一些社会活动,感触特别深。因为你会发现,一个社会如果允许人说话,它就不会越来越压抑。“很多人劝我别回大陆,但我还是回来了” 贾嘉:那后来为什么还是决定回大陆? 陈开频:很多人都劝我不要回来。但我最后还是回来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突然走了,那我前面做的那些事情,好像就没有意义了。而且我始终觉得—— 这个事情不是为了我个人。包括很多民主人士,很多站出来的人,其实都不是为了自己。只是觉得,一个正常人,看见不公平的事情,应该说句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传播” 贾嘉:您觉得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陈开频:现在最大的困难,其实是传播。以前写文章还有用。现在短视频、互联网传播更重要。因为现在很多年轻人,已经不怎么看长文章了。 但另一方面,他们对网络也盯得越来越严。所以现在特别需要懂技术的人、懂互联网的人、会做视频的人。这些事情非常重要。“只要更多人知道,我们就会相对安全一点” 贾嘉:那您觉得,外界还能怎么帮助你们? 陈开频:最重要的,就是让更多人知道。因为很多事情,一旦没人知道,就很危险。只要大家关注,我们相对就安全一点。最怕的是没有声音“我不想当英雄”。 贾嘉:如果未来真的发生改变,后人再回头看您的故事,您希望他们记住一个怎样的陈开频? 陈开频:我不希望别人把我当成什么英雄。我只是觉得,一个正常的中国人,在觉得事情不对的时候,应该站出来说句话。哪怕只是留下一点点痕迹。至少以后会有人知道曾经有人认真地活过。 结束语 采访结束时,已是黄昏。 电话那头的陈开频,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始终平静。他没有激烈的语言,也没有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悲壮”的人物。更多时候,他只是反复提到两个字——“良心”。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他的人生原本可以完全走向另一条道路:继续经商、继续赚钱、继续过一种安稳而富足的生活。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出来,哪怕明知道代价是什么。 在漫长的历史里,个人往往显得渺小。很多人的名字会被遗忘,很多故事也可能不会被完整记录。但时代真正发生改变时,人们最终记住的,往往并不是那些最强大的人,而是在沉默年代里,仍愿意开口说话的人。 陈开频说,他不想当英雄。 可恰恰是在那些普通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一个坚持说“这不对”的人,才显得格外珍贵。 也许历史不会立刻给出答案。 但总会有人记得,在那个压抑、复杂、充满恐惧的年代里,曾有人愿意为了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代价,坚持到底。 本刊采访部记者贾嘉女士越洋采访陈开频前辈 编辑:钟然 ...

当“躺平”被定义为风险

作者:杨长兵 编辑:李晶 校对:王滨 翻译:戈冰 近年来,“躺平”一词迅速在中文互联网传播。从最初带有自嘲意味的网络表达,逐渐演变成许多年轻人共同的情绪符号。它并不是一种组织化运动,也并非明确的政治主张,而更像是在高压力社会环境中的一种被动回应。 但近来,一些官方或半官方叙事开始将“躺平文化”与“境外势力”“意识形态渗透”甚至“国家安全风险”联系在一起。原本属于社会情绪层面的现象,逐渐被纳入“安全化叙事”的框架之中。这种变化,也引发了外界对于“社会情绪政治化”的讨论。 事实上,“躺平”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意识形态现象,而是长期社会压力积累后的结果。过去十多年,中国社会竞争持续加剧。高房价、高教育成本、就业压力、青年失业率上升,以及越来越明显的阶层固化,让许多人开始重新思考“努力与回报”的关系。 与此同时,高强度劳动逐渐常态化。互联网行业长期存在“996”现象,制造业超时劳动普遍存在,而外卖、网约车等平台经济,更将收入与劳动时间直接绑定:跑得越久,收入越高;接单越多,平台权重越高;一旦停下来,收入便迅速下降。在这种结构下,“休息”本身甚至都会带来焦虑。 过去,“奋斗”意味着更稳定的生活与更清晰的上升空间;但当竞争不断加剧、回报却越来越不确定时,一部分年轻人开始主动降低欲望,以减少投入、退出竞争的方式缓解长期内耗。因此,“躺平”本质上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而非某种政治对抗。 从社会学角度来看,这与日本“低欲望社会”、韩国“放弃一代”等现象并无本质区别。其核心,都是个体在面对结构性压力时产生的自我调适。但问题在于,当一种社会情绪被迅速纳入“风险叙事”之后,它的性质也随之改变——从“需要理解的问题”,变成了“需要治理的对象”。而将所有消极情绪归因于“外部势力”,也容易忽视一个更基本的现实:社会情绪首先来源于社会内部,而并非外部输入。 如果年轻人长期面临高工时、低安全感与上升困难,那么疲惫感本身就会自然产生,并不需要任何力量刻意“制造”。“内卷”之所以成为高频词汇,也正因为越来越多人感受到:投入越来越大,但回报却越来越不确定。当长期奋斗无法换来稳定预期时,“躺平”便成为部分人降低内耗的一种选择。 一个社会中,当越来越多情绪只能通过“沉默退出”来表达时,真正值得关注的,也许并不是“躺平”本身,而是社会是否仍然保留对现实问题进行正常讨论与回应的空间。理解它,或许比定义它更重要。 When “Lying Flat” Is Defined as a Risk Author: Yang Changbing Editor: Li Jing Proofreader:...

我曾在沉默中信仰,如今在自由中重新认识信仰

作者:陈军杰 编辑:李晶 校对:熊辩 翻译:戈冰 有些经历,不是过去,它会一直留在你心里。 在中国,我曾接触到家庭教会,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参与。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并非“普通的宗教生活”。有些时候,聚会必须谨慎:声音不能太大,信息不能太公开,甚至连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都需要保持一种“边界感”。那种感觉很难解释,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一种长期存在的“自我收缩”。 你会习惯性地自我审查: 这句话能不能说? 这个话题安不安全? 这个表达会不会带来麻烦? 久而久之,信仰本该带来的释放感,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状态。甚至,我们被突如其来的公职人员带走接受调查,被审讯,被关押,被恐吓威胁,整个过程毫无尊严可言。 后来,我来到了美国。第一次走进教会时,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没有紧张的眼神,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没有需要提前预判风险的交流,只有很普通的人,在很自然地唱诗、祷告、分享。但这种“普通”,却让我震撼。因为我意识到,原来信仰可以不用防备,原来表达可以不用计算后果,原来一个人可以只是“相信”,而不需要同时“自我保护”。 有一次祷告时,我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环境,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过去很多年的信仰方式,其实是在“限制中进行的”。那一刻很安静,但心里很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迟来的清醒。 虽然我仍然在学习信仰,但和过去不同的是,我开始理解:信仰不仅是内心的坚持,也是一个人是否可以真实表达自己的状态。当表达是自由的,信仰才可能完整;当人不需要隐藏自己时,他才有可能真正面对自己。 我不想用简单的对比去解释两个世界,现实永远比语言复杂。但有一点对我来说已经很清楚:一个人是否能够自由地表达信仰,会深刻改变他的生命状态。不是表面改变,是内心结构的改变。 现在的我,更珍惜每一次聚会。也更理解“自由”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因为它被谈论,而是因为它曾经缺席过。 I Once Believed in Silence; Now I Rediscover Faith in Freedom Author: Chen Junjie Editor: Li Jing ...

交通事故,还是体制闷杀?——从成都天府四街谈起

作者:周敏 编辑:李晶 校对:王滨 翻译:戈冰 2026年5月1日下午五时二十分,成都高新区天府四街。 一辆粉银色轿车在民乐地铁站路口等完红灯,绿灯亮起的瞬间,并没有直行,而是猛打方向盘,加速冲向斑马线上的行人。行人纷纷被撞飞十余米。车没停,继续逆向冲上人行道、倒车、再次加速,再次撞向人群,如此反复,绵延近两公里,直到被迎面驶来的车辆逼停。接着31岁的李某某从车里走出来,并从后备箱拿出了一把刀。 他被当场制伏后,警方发布通报:李某某涉嫌交通肇事逃逸,经检测排除酒驾毒驾,事故造成1死11伤,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处理中。微博等平台迅速把相关视频和关键词列为禁语,警方提醒公众"勿传播现场图片视频及相关不实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