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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母亲成为制度的一部分

作者:李彬妹     很多年以前,我从未认真思考过什么是自由,也从未思考过制度与普通人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对于那时的我来说,生活无非就是照顾家庭,抚养孩子,努力把日子过好。我相信,只要勤劳、本分,人生总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有时候并不仅仅掌握在自己手中。 对于每一个女人来说,生育本应是一项属于自己的权利。是否生育、何时生育、如何安排家庭生活,本应由夫妻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外界替自己作出选择。然而,当个人意愿与制度发生冲突的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一个普通人在庞大的制度面前是多么渺小。 那段经历改变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更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我开始不断追问,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人生决定,自己却没有真正的选择权?为什么一个家庭关于孩子的决定,可以因为一项政策而发生彻底改变?为什么一个普通人的声音如此微弱,甚至连解释和申诉的机会都十分有限?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了很多年。 起初,我只是觉得自己遭遇了不幸。后来我才逐渐明白,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是个人的不幸,而是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拥有相似的经历。当一个人的遭遇不断发生在不同家庭、不同地区、不同年代时,它便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故事,而成为一种值得反思的社会现象。 随着时间推移,我开始阅读更多关于现代社会治理、法治以及民主制度的资料。我发现,一个真正成熟的社会,并不会因为拥有强大的行政能力而受到尊重,而是因为它懂得如何限制权力、保护个人权利。 任何制度都会制定公共政策,但现代文明始终强调,公共利益不能以无限牺牲个人权利作为代价。法律存在的意义,不只是赋予政府管理社会的权力,更重要的是划定权力边界,防止任何权力无限扩张。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思考,我开始重新理解自由。 过去,我一直认为自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与普通人的生活距离很远。后来我才发现,自由其实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自由意味着一个家庭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意味着一个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未来;意味着面对重大人生选择时,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意志被他人轻易取代。 自由并不是毫无约束,而是在法律框架下,每一个人都拥有应当受到尊重的基本权利。 后来,我开始关注不同地区的发展。我尤其关注台湾社会的发展历程,并不是因为那里没有问题,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另一种制度运行方式。台湾经历了长期的发展与改革,逐渐建立起选举制度、新闻监督、司法救济以及公民参与公共事务的机制。不同意见可以公开讨论,政策可以接受社会检验,政府也需要面对公众监督。 这种制度安排给我最大的启发,不是谁执政,而是人民拥有表达意见、监督政府和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渠道。 我逐渐明白,一个社会真正值得信赖,不是因为它不会犯错,而是因为当错误发生以后,它拥有纠正错误的能力。 有人说,民主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完全赞同。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制度能够做到完美无缺。但是,一个能够允许人民批评、允许媒体监督、允许司法依法独立运行的社会,总比一个缺乏公开讨论和监督机制的社会更有机会不断修正自己的不足。 我向往的,也正是这样一种不断完善自身的制度。 这些年的经历让我越来越相信,国家的发展不仅仅体现在经济数字,更体现在普通人是否能够拥有尊严的生活。当每一个人都能够依法表达自己的意见,当每一个家庭都能够自主规划自己的未来,当每一个公民都能够受到法律平等保护,一个社会才真正拥有长久发展的基础。 今天,当我再次回顾自己的经历,心中依然会有遗憾。但相比遗憾,我更希望自己的经历能够成为一种提醒。任何制度都应该把人放在首位,而不是让人去适应制度。权力应当受到法律约束,政策应当尊重人的尊严,社会的发展也应当建立在对每一个普通人的尊重之上。 我相信,一个真正文明的社会,不会因为人民拥有自由而变得混乱,而会因为人民拥有自由、权利受到保障、制度接受监督而变得更加稳定。 也正因为如此,我更加珍惜民主、法治与自由的价值。它们不是遥远的口号,而是每一个普通人能够安心生活、拥有尊严、守护家庭的基础。 编辑:胡丽莉     校对:熊辩 翻译:沈美花 When a Mother Becomes Part of the System Author: Li Binmei Many years ago, I never seriously...

自由,从来不是一句口号

作者:李彬妹     直到今天,仍然有人问我,为什么总是谈论自由。 有人觉得,自由只是政治学里的概念;有人认为,自由离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还有人觉得,只要经济能够发展,普通人的生活能够维持,谈论自由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但这些年的经历让我越来越明白,自由从来都不是一句抽象的口号,它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真正失去过选择的人,才会明白选择有多么珍贵;真正经历过沉默的人,才知道说话为什么重要;真正面对过权力的人,才会理解法律为什么必须约束权力。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把自由理解为一种可以做任何事情的权利。事实上,现代社会所说的自由,并不是毫无边界的放任,而是在法律保护之下,每一个人都拥有按照自己意愿生活的权利。 这种权利,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它意味着,你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用因为不同意见受到惩罚;它意味着,你可以依法维护自己的权益,而不用担心因为身份普通就失去公平;它意味着,当公共权力影响你的生活时,你能够通过法律、媒体、社会监督等方式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而不是只能默默承受。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从未认真思考这些问题。我和很多普通人一样,把更多精力放在家庭、工作和生活上,总觉得制度离自己很远,只要安安稳稳过日子,一切都会顺其自然。 后来我才发现,制度并不是一件抽象的事情,它会影响一个人的工作、家庭、教育、医疗、言论,甚至影响人生中每一个重要决定。 也正因为如此,我开始重新认识法治。 真正的法治,不只是制定法律,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包括掌握公共权力的人,都必须受到法律约束。法律不能只是要求普通人守法,更应该首先要求掌权者依法行政。 如果法律只约束普通人,而不能约束权力,那么法律便很难真正体现公平。 现代民主制度之所以强调司法独立,并不是为了让司法高于政府,而是为了确保任何权力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当普通人与公共机关发生争议时,法院能够依据法律作出独立判断,而不是受到行政力量影响,这样普通人才会相信,公平不仅存在于法律条文里,也能够落实到现实生活中。 除了司法,我也越来越关注新闻自由的重要意义。 很多人认为,新闻只是报道每天发生的事情。但实际上,新闻监督更重要的作用,是让公共权力始终处于社会的关注之下。当媒体能够调查事实、公开讨论公共政策,当不同观点能够在社会上充分交流,人们才能获得更多信息,也才能形成更加理性的判断。 一个社会如果只有一种声音,人们往往很难全面了解事情的真相;而当不同观点都能够公开表达,社会反而更容易接近事实。 我开始关注台湾的发展,也是因为在那里,我看到了这种制度安排带来的变化:不同政党之间可以公开竞争,媒体可以持续监督政府,社会团体能够积极参与公共事务,普通民众也能够通过合法渠道表达自己的意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台湾没有问题。民主社会同样存在争议、冲突和分歧。但真正让我感受到希望的,是那里解决问题的方式。 当政策引发争议,人们可以公开讨论;当政府受到质疑,媒体能够持续追踪;当行政行为涉嫌违法,法院可以依法审查;当人民对执政者不满意,还能够通过选举和平更替政府。 我逐渐明白,民主制度真正值得珍惜的地方,并不是它能够避免所有错误,而是它能够不断纠正错误。 一个社会是否真正进步,并不取决于是否从来不会犯错,而在于犯错之后,是否拥有承认错误、纠正错误和防止再次犯错的制度能力。 这些年,我越来越相信,一个国家真正的稳定,并不是建立在人们保持沉默之上,而是建立在人民愿意信任制度之上。 而这种信任,并不是依靠宣传形成的,而是依靠公平、公正、公开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当每一个普通人相信法律能够保护自己,当每一种不同声音都能够被社会听见,当每一项公共权力都必须接受监督,人们自然会对未来充满信心。 自由并不会削弱一个国家,相反,它能够让社会拥有更多创造力,也能够让人民更加愿意承担责任。因为只有受到尊重的人,才更愿意尊重他人;只有拥有权利的人,才更懂得珍惜权利;只有生活在法治之中的公民,才更愿意共同维护社会秩序。 今天,我依然相信,自由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当成为每一个普通人的基本权利;民主不是一种遥不可及的理想,而是一种不断完善社会的制度实践;法治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而是所有公共权力都必须遵守的共同规则。 我向往的,并不是一个没有分歧的社会,而是一个允许分歧存在、允许不同声音表达、允许人民监督政府、允许制度不断自我完善的社会。 因为我始终相信,一个真正文明的国家,最大的力量并不来自权力本身,而来自人民发自内心的信任。而这种信任,只能建立在自由、法治与民主共同构成的制度基础之上。这也是我始终珍视这些价值,并愿意不断讲述、不断思考、不断表达的原因。 编辑:胡丽莉    校对:熊辩 翻译:沈美花 Freedom Has Never Been a Mere Slogan Author: Li Binmei Even to this day, there are still people who...

纪念刘晓波先生离世九周年

作者:金米   摘要:七月的海浪中回荡着我们对刘晓波先生的思念。下午把手头最后一点事情做完,我提前下了班,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我一年总会这样几次,没有约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像是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潮汐,把人推向海边。沙滩还是那片沙滩,海还是那片海。海鸥在头顶盘旋,风把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远处的浪一层一层翻卷,因为隔得太远,几乎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它们无休无止地起,又无休无止地落。海总是这样,不急,也不解释,而我每一次看见海,都会想起刘晓波。别人看海,看的是日出、晚霞、远方和归航的船。我却总忍不住想,一个人的一生,最后化作了海里的一部分。于是后来,每一片海,都像认识他。我常常觉得,一个人若最后连墓碑都没有,原该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没有可以献花的地方,没有可以停下来轻轻叫一声名字的地方。可偏偏,大海又太辽阔了。辽阔得像一种命运,把所有寻找都化成了眺望。海不会替谁保存记忆。今天的浪,不会记得昨天的浪;今天吹过来的风,也不会知道它曾吹过谁最后停留的地方。可人会。所以每次来到海边,我都会安静一会儿。不是寻找什么,只是觉得,这样望着海的时候,人与历史之间,会忽然变得很近。有些人的一生,最后浓缩成一本书、一座铜像、一间纪念馆。而有些人,只剩下一片海。海面那么宽,那么静,静得什么都装得下,也什么都不说。正因为它什么都不说,后来的人,才总想替它说一点什么。有人说,人一生会死去三次:第一次是生命结束;第二次是葬礼结束;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忘记了他的名字。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但我知道,只要我还会来看海,我就还会想起他。七月只是一个提醒。真正让我想起他的,从来不是日历,而是潮汐,是海风,是那些一遍又一遍涌上岸来的浪。今天,我在沙滩坐了很久。耳畔是海鸥零零落落的叫声,风一直吹,远方的海浪安静地翻滚。阳光慢慢偏西,沙子还留着白天的温度。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海,像看着一本已经读过很多遍,却始终没有读完的书。后来,我低下头,写下了这些字。忽然觉得,纪念一个人,也许并不需要鲜花,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很多人。只要还有人在七月的某一个下午,提前下班,一个人来到海边,在风里轻轻念起他的名字。那么,他就没有真正离开。 编辑:李晶   校对:孔祥庆    翻译:沈美花 In Memory of Mr. Liu Xiaobo on the Ninth Anniversary of His Passing Author: Jin Mi Abstract: Within the waves of July...

极权主义现象之三:形式主义泛滥

作者:张兴贵 一切极权国家,总是文山会海、指导多、考察多、培训多、出差多,原因何在?想象一下,一台永不熄火的巨型绞肉机,它不是为了生产任何可见的产品,而是为了把其中的每一个个体——他们的时间、思想、情感乃至灵魂——都碾磨成同质的、细碎的、听话的粉末。这台机器的轰鸣声,便是极权主义日常运转的最真实写照:文件如雪片般飞舞,会议如潮水般涌来,指导如圣旨般层层下达,考察、培训、出差则像一场场永无止境的朝圣之旅,把人从熟悉的土地上连根拔起,再按官方模具重新铸造。 极权主义的本质,绝非传统暴君的“朕即国家”,而是一种对人类存在本身的全面占领与重塑。汉娜·阿伦特将其称为“运动的铁律”:它必须永不停歇地运动,才能维持“一切皆可能、一切皆属于国家”的恐怖幻象。一旦运动稍有停滞,社会就会像野草般自发生长出家庭的温情、地方的根脉、个人的反思与多元的缓冲。这些,都是极权无法容忍的“杂质”。于是,它发明了一整套精密而残酷的日常仪式:文多、会多、指导多、考察多、培训多、出差多,等等。这些不是低效的赘物,而是极权灵魂深处必然喷涌而出的毒血。它把宏观的极权野心,转化为微观却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日常枷锁。 极权意识形态不是普通宣传,而是一套自封为“科学铁律”的封闭宇宙。它宣称自己洞悉了历史终点,必须把现实世界全部压扁,塞进这单一叙事之中。可现实是顽固的:它充满矛盾、地方差异与人的自发性。因此,极权必须制造一场永不落幕的认知战争。文件与指导,便是这场战争的“圣经”与“律令”。它们不是工具,而是神圣文本。顶层每一次心血来潮,都要化为成百上千份层层批示、细化到荒谬程度的“指导意见”,像蛛网一样覆盖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最新文件,下级便如无头苍蝇般恐惧;有了文件,便获得了“政治正确”的护身符。指导之多,恰恰暴露了极权对现实的极度不安全感,它害怕任何一粒未被驯服的沙子,都可能磨损意识形态机器的齿轮。 会议与培训,则是把抽象“真理”注入血肉的炼金术。在烟雾缭绕的会场里,在脱产培训的封闭营地中,人被集体的高压氛围所包围:读文件、谈体会、作检讨、表忠心。这不是交流,而是灵魂的公开处决与重生仪式——个体原有的经验、情感与判断被当场肢解,再按官方模板重组。 考察与出差,是这场仪式最生动的“朝圣”篇章。干部们被成群结队地拉上大巴或高铁,奔赴那些被精心包装的“圣地”——某先进村、某示范区、某革命旧址,鲜红的标语、整齐的笑容、被反复彩排的经验介绍。它表面喧嚣繁忙,内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因为所有真实的声音,都已被提前格式化。回来后,他们必须立刻转化为文件、会议和新一轮指导,把这场“朝圣”的精神鸦片,注射进更大范围的躯体。 文山会海成为对生命的慢性吞噬。人的时间像被吸入黑洞,再也找不到一寸属于自己的缝隙。阿伦特说,极权要消灭“自发性”——人天然的创造力、闲暇中的沉思、与亲友的真实联结。而这些“多”,正是反自发性的日常铁锤:它们把人变成永动的陀螺,旋转得越快,越没有精力去质疑陀螺本身为什么在转。整个体系像一条衔尾蛇:文件生会议,会议生培训,培训生出差,出差又生出更多文件,永无止境地吞噬自己的尾巴。 文山会海不是可以“改进”的作风问题,而是极权灵魂的必然投影。它吞噬的不是纸张和汽油,而是人的时间、尊严与可能性。只有当全面控制的现实被彻底驯服,当个体重新找回自发性,社会才能从这台永动绞肉机中解放出来,重新呼吸到自由而真实的空气。否则,那绞肉机将永不停息,把一代又一代人,碾磨成无声的粉末。 编辑:Gloria Wang 校对:熊辩 翻译:戈冰 The Phenomenon of Totalitarianism, Part III: The Rampancy...

谁在害怕真相?

作者:张  宇                小洛熙已经离开我们半年多的光景了。 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尚未学会说话,尚未来得及认识这个世界,却在一场本应救治生命的医疗过程中失去了生命。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社会而言,当这样的悲剧发生,人们最关心的问题应该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做出了关键决定?手术是否必要?风险是否被充分评估?责任是否存在?制度是否出现了问题?这些问题原本应当成为事件发展的中心。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却看到了一幅越来越荒诞的画面。围绕小洛熙死亡本身的讨论逐渐被边缘化,而围绕她父母、支持者以及发生者的关注却不断增加。那些要求公开调查的人被警惕,那些持续追问的人被质疑,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提供帮助的陌生人被贴上各种标签。原本应当面对质询的对象逐渐退到幕后,而提出质询的人却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仿佛在不知不觉之间,问题已经发生了转换。 一个婴儿为什么会死,似乎不再是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还有人不断追问她的死亡,反而成为新的问题。 当一个社会面对悲剧时,如果焦点开始从事实转向提问者,从责任转向质疑者,从调查真相转向管理舆论,那么真正被改变的就不只是事件本身,而是整个社会处理问题的逻辑。 人们会发现,在很多公共事件中,总有一种熟悉的轨迹不断重复:问题出现、公众追问、舆论升温、讨论的重心开始转移;不再是谁造成了问题,而是谁在传播问题;不再是谁应该负责,而是谁在组织关注;不再是真相是否被查明,而是声音是否被控制。于是,真正的问题被不断后移,而提出问题的人则越来越靠近风暴中心。这也是为什么小洛熙事件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关于医疗责任的讨论。 它正在变成一面镜子。 透过这面镜子,人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不只是一次医疗争议,而是一套更加深层的治理逻辑:当中国共产党无法迅速消除问题时,它往往会优先消除问题带来的影响;当真相可能引发更多追问时,追问本身便会被视为风险;当公众要求解释时,管理公众有时比解释问题更加重要。 因此,这篇文章真正想讨论的,并不是某一场手术的技术细节。而是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已经失去了生命。那么今天,究竟是谁还在害怕真相? 从医疗事件到维稳事件 在一个正常社会里,当一名婴儿在医疗过程中死亡,事件的发展方向应该十分清晰:公众关注事实,媒体追踪调查,家属要求解释,监管机构查明责任。整个社会围绕着同一个核心问题运转: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如何避免类似悲剧再次发生。 然而在中国,许多公共事件的发展轨迹却往往截然不同。 最初,人们讨论的是事故本身,但随着时间推移,讨论的重点却逐渐从事故转向舆论,从责任转向稳定,从真相转向控制。原本应当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的决策过程、监管机制和责任链条,反而慢慢退到幕后。而那些不断发声的人,那些要求调查真相的人,那些拒绝接受含糊解释的人,却越来越成为关注的焦点。 这并非偶然。 因为在中国共产党长期建立的治理逻辑中,许多公共危机首先被定义为“稳定问题”,其次才是“责任问题”。当一起事件引发广泛关注时,体制最优先考虑的往往不是如何公开透明地回应质疑,而是如何防止事件继续扩大影响。于是,一个原本关于生命与责任的事件,开始被纳入维稳框架之中。 这正是中国共产党治理体系最具争议、也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一个真正自信的政府不会害怕调查,因为调查能够证明自身的清白;一个真正尊重生命的政府不会害怕追问,因为追问能够帮助发现问题;一个真正相信法治的国家不会害怕公众监督,因为监督本身就是法治运行的一部分。 但当一个政权对质疑表现出本能的紧张,对讨论表现出持续的警惕,对公众形成共识表现出明显的不安时,人们就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它究竟是在维护真相,还是在维护权力的形象? 中国共产党经常强调“人民至上” “生命至上”,但在许多公共事件中,人们看到的却是另一种优先顺序:首先考虑舆情是否可控,其次考虑事件是否扩散,然后才轮到责任是否厘清。这样的逻辑之下,生命容易被抽象成为数字,家属容易被视为不稳定因素,而社会关注则被当成需要处置的对象。 也正因为如此,小洛熙事件所引发的讨论,早已超越了一场单纯的医疗争议。它让人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的悲痛,更是一种长期存在的治理惯性:当问题出现时,中共体制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如何回应问题,而是如何管理问题带来的影响。 这也正是为什么,人们今天讨论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婴儿的死亡,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当悲剧发生之后,中国共产党究竟是在寻找真相,还是在寻找让人停止追问真相的方法。 帮助他们的陌生人也会成为目标? 如果说小洛熙父母遭遇压力还可以被解释为维稳体系对于“事件当事人”的惯性反应,那么更值得警惕的现象是:那些与事件毫无直接关系、只是出于同情和良知而提供帮助的人,也开始成为被关注和被怀疑的对象。 在许多国家,当一个家庭遭遇重大不幸事件时,来自社会的支持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陌生人捐款、律师提供法律援助、志愿者协助整理资料、媒体帮忙传播信息,这些都是公民社会自发运转的一部分。它意味着人与人之间仍然存在信任,也意味着当个体面对强大机构时,不会被迫独自承受一切。 然而在中国,这种自发的社会联结却经常被赋予另一层含义。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小洛熙事件,当一些陌生人从全国各地到宁波来声援家属、帮助维权、陪伴他们继续追问真相时,围绕这些支持者的质疑和警惕也随之出现。在一些官方网络舆论中,人们熟悉的标签再次出现:有人被怀疑是“境外势力企图分裂”,有人被暗示“借机炒作”,有人被怀疑是“别有用心”,有人甚至被指责是在制造对立、影响稳定。 这样的逻辑其实并不陌生。长期以来,中国共产党面对公共事件时,往往并不把公民之间的自发组织视为社会活力的一部分,而更倾向于将其视为潜在风险。因为对于高度依赖集中控制的治理体系而言,最令人不安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事件,而是人们开始因为这个事件而形成独立于权力之外的联接。 这正是维稳逻辑最核心的特点:中国共产党害怕的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问题引发的社会共鸣。 因此,人们经常看到一种令人困惑的现象:面对公众的质疑,中国体制首先想到的并不是如何回应质疑;面对社会的关注,首先考虑的也不是如何公开信息。相反,更多精力被投入到控制影响、限制扩散和削弱关注之中。原本应当被鼓励的社会互助,被怀疑为有组织行动;原本应该被尊重的公民参与,被视为需要警惕的因素。 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在维护秩序。但从更深层来看,它反映的是一种对社会自主力量的不信任。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批评中国共产党的维稳体系已经形成一种固定模式:当问题无法迅速解决时,注意力便转向那些持续关注问题的人;当公众无法被说服时,重点便转向如何减少公众之间的联系;当真相无法尽快平息争议时,管理争议本身往往会被置于更优先的位置。 然而,一个值得所有人思考的问题是:如果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离世之后,人们给予家属支持都能被视为风险;如果普通公民表达同情、提供帮助都可能被怀疑为别有用心;如果社会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联结都需要被纳入维稳视野,那么真正受到威胁的,究竟是社会稳定,还是社会本身? 中国共产党最害怕什么? 中国共产党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事件。 它害怕的,是人们通过一个事件开始形成共同认知;害怕的是原来互不认识的人因为同一种愤怒而站在一起;害怕的是公众在官方叙事之外建立属于自己的判断体系。 对于一个拥有庞大宣传系统和严密社会控制体系的执政党而言,最重要的并不仅仅是管理现实,更是管理人们对现实的理解。当一种解释能够被普遍接受时,统治成本会大幅降低;但当越来越多人开始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独立得出结论时,中共独裁者的权力对于社会认知的控制力就会逐渐削弱。 因此,中国共产党最敏感的,从来不是单个受害者,而是受害者背后逐渐形成的公共共识。 从这个角度看,小洛熙事件所触碰的,其实正是中国共产党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社会自发形成的信任与联接。在官方控制之外,人们互相帮助;在官方控制之外,人们互相交换信息;在官方控制之外,人们独立思考。这种过程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独立公共空间的出现。而中国共产党长期以来最警惕的,恰恰就是这种不依赖中共权力授权而形成的公共力量。 对于任何权力而言,最难控制的从来不是愤怒。 而是觉醒。 一个社会是否文明,不在于它如何对待强者,而在于它如何对待最弱小的人;一个政权是否自信,也不在于它拥有多么强大的权力,而在于它是否有勇气面对真相。 如果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离世之后,最需要被管理的是声音,最需要被压缩的是讨论,最需要被警惕的是关心她的人,那么我们不得不追问:究竟是谁在害怕真相? 因为真相从来不会伤害一个正当的制度。 害怕真相的,绝对不是失去孩子的父母,不是要求解释的公众,也不是伸出援手的陌生人。 真正害怕真相的,永远是那些无法面对真相的人。 编辑:Geoffrey Jin       校对:熊辩 翻译:沈美花 ...

极权主义现象之四:领导抓得细,控制一切

作者:张兴贵   领导抓得细,控制一切,这是贯穿极权体制运行的血肉机制。从最高领袖到基层细胞,每一根神经都绷紧,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极权主义不同于传统的专制,它不满足于控制宏观权力,而是追求“全控”——全面控制人的思想、行为乃至私生活。领袖或核心集团必须“抓得细”,才能实现“控制一切”。这种“细”,体现在组织结构的毛细血管化、监控的无死角化、日常生活的政治化管理上。 首先,看组织结构的“细”。极权体制下,权力不是松散的,而是高度层级化、网格化。每一个单位、每一个社区、每一个家庭,几乎都被嵌入严密的控制链条。以20世纪的经典案例为例,斯大林时期的苏联建立了从中央到集体农庄、再到每一个生产小组的垂直指挥系统。领导干部不仅要管产量,还要管思想汇报、个人生活作风,甚至家庭成员的言论。谁家来了客人、说了什么、信件内容,都可能成为审查对象。 这种“抓细”在中国历史上有深刻体现,单位制、街道居委会、人民公社、生产队,一直到“小组学习”和“互相监督”,把社会原子彻底组织化。领导者要求“一竿子插到底”,村支书要知道每家每户的存粮、思想动态,甚至夫妻吵架都要调解“以阶级斗争为纲”。表面是“关心群众”,实质是消除任何可能游离于控制之外的私人空间。一个人如果想保持一点独立的精神生活,都会被视为“危险”。 其次,是监控手段的“细”。极权领导者深知,粗放控制容易留下漏洞,必须依靠技术与人力的双重细密织网。现代极权更是把这一特征推向极致。大数据、摄像头、天网工程、个人信用体系、社交媒体实时监测,让“领导抓细”有了前所未有的技术翅膀。一个人今天浏览了什么文章、转发了什么观点、和谁私下聊天、消费记录如何、出行轨迹怎样……全部被数据化、标签化。一旦系统判定你为“异常”,细微的警告、谈话、限制就会接踵而至。这种控制不再需要大规模公开暴力,而是通过“精准滴灌”式的压力实现,让个体在无声中自我驯化。 更可怕的是日常生活被彻底政治化。极权主义不满足于你服从,它要你“主动拥护”。于是,早餐吃什么、穿什么衣服、朋友圈发什么、甚至表情包的使用,都可能被赋予政治意义。领导者通过反复的“学习”、表态、检查,把意识形态渗透到最琐碎的细节中。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任何一次“松懈”都可能被解读为不忠。久而久之,人们学会了表演性忠诚:公开场合高喊口号,私下却麻木空虚。这正是极权想要的结果——它不需要你真心相信,只需要你彻底服从,并让服从成为生存本能。 这种“抓得细、控制一切”的现象,根源在于极权主义的核心逻辑:领袖或党必须被视为绝对正确,永不犯错的化身。为了维护这一神话,就不能允许任何不受控的变量存在。经济波动、社会矛盾、思想异见、文化多样性……所有这些在自由社会被视为正常的现象,在极权看来都是“失控”的风险。因此,必须把一切抓在手里、细到不能再细。 在全球化与科技时代,极权主义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上了更精致、更隐蔽的外衣。它可能以“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共同富裕”等美好名义出现,却在实践中不断延伸控制的触角:从经济决策到文化创作,从教育内容到私人言论,从生育政策到养老安排,无一不试图“抓细”。当一个社会越来越习惯于“领导替我们想好了”“上面会安排”的思维时,我们就离极权更近了一步。 我想借用一句哲人的话:极权主义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公开的残暴,而在于它把残暴变成了日常,把控制变成了“爱”。当领导者以“为你好”的名义抓得越来越细时,我们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独立的思考并勇敢地发声。否则,失去的将不仅是自由,还有人的尊严和未来的希望。 编辑:Gloria Wang  校对:熊辩 翻译:沈美花 Phenomenon of Totalitarianism No. 4: Leadership Grasping the Micro-detai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