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评论

台湾:在大国阴影下的清醒时刻

作者:张致君 编辑:李聪玲 责任编辑:钟然 校对:林小龙 翻译:彭小梅 我在中国大陆长大,清楚地知道什么叫做压抑。那种压抑并不是某一天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是一种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东西——它渗进语言,渗进习惯,最后渗进人的灵魂。正因为如此,我比很多人更早明白,尊重一个民族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比爱国口号重要得多。 几个月前,我在美国加州的一场学术论坛上,听到一位来自台湾的教授感叹:“乌克兰的今天,就是台湾的明天。”那一刻,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没有人反驳,因为这句话折射出的,不仅是台湾的焦虑,也揭示出整个东亚的脆弱现实。 会后,我和一些台湾朋友聊天。他们大多不是政治人物,只是普通百姓。多数人说,他们希望维持现状,希望和平。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更害怕失去安稳的日常。和平在他们嘴里,不是政治词,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平”在政治的“统”“独”之间更像是群众的心声。 台湾社会这些年,总像活在一个假设之下:若中国入侵,国际社会必然出手相助。这个假设在冷战时期或许合理,但在今日的国际格局中,已显得越来越脆弱。单从现在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来看,已经不是单纯由道义驱动,而更深植于利益权衡。台湾对此并非毫无察觉。1978年,美国与中华民国断交的那一刻,这个教训便深深烙印在台湾的集体记忆中。当卡特宣布与北京建交,蒋经国在深夜被告知这一决定时的沉默,象征着台湾被现实政治抛弃的那一瞬间。 此后,台湾在中美之间艰难维持模糊的安全感——既倚赖美国的军售与承诺,又谨慎避免触怒北京。但随着中美竞争加剧,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再度浮现,台湾开始意识到:它或许只是棋盘上的一枚筹码,而非真正被视为命运共同体的盟友。 前不久,川普与习近平会面,台湾议题未被公开提及。事后,美方仅轻描淡写地表示:“习近平不会动台湾,他知道后果。”这句模糊的话语令人想起2019年香港抗议期间,外界期待的援助最终化为一句“那是中国的事”。所谓“后果”,从未明确指向善恶,只是政治表演的一部分。在理想主义渐退的时代,介入与袖手之间,从来不是道德,而是经过计算的。 美国对亚洲的态度,从来笼罩着复杂的历史阴影。十九世纪末,随着大量华工抵达西岸,“黄祸”(Yellow Peril)成为舆论的高频词汇。那种恐惧不仅源于种族主义,也反映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优越感。这种视角至今仍以更精致的形式存在:在国际的政治语言中,亚洲国家要么被视为“值得扶持的民主伙伴”,要么被标记为“需要防范的潜在威胁”。台湾正处在这两种叙事之间摇摆。当它符合战略利益时,是“民主灯塔”;当它可能牵动冲突时,又被视作“地缘风险”。这种被动处境,其实延续着百年前的“黄祸”逻辑——只是换上了更文明的外衣。在西方视角下,亚洲国家的价值,往往不是由其人民决定,而是由它们在大国竞争格局中的位置决定。 台湾社会的撕裂,表面上是蓝绿对立,深层则是恐惧的扩散。人们害怕被中国吞并,也害怕被国际社会放弃。于是,任何有关“对话”与“和解”的讨论,都会被迅速贴上“亲共”或“投降”的标签。这种语境让我想起自己在中国大陆成长的年代——一个言论受限、政治紧绷的时代。我从小被教育要“警惕敌对势力”“坚决反对分裂”,那种基于恐惧的国家认同让我曾以为安全,其实只是思想的牢笼。如今,当我在美国听到台湾内部以同样的语言描述“对岸”,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自由社会最可贵的地方,不在于仇恨的正确性,而在于理性的可能性。 和解与投降之间有清晰界线。和平,不是屈服,而是掌握谈判主动权的智慧。若要守护民主制度,台湾必须首先避免被卷入大国的战争。马英九执政时期(2008–2016)曾短暂证明这一点——两岸关系在那段时间出现了罕见的缓和:学术交流、商业往来、文化互访,甚至促成了2015年习近平与马英九的会面。那次会面没有带来传闻的恐怖“统一”,却带来了另一种想象:对话,也许比对抗更能保障安全。可惜,这个窗口很快关闭。香港抗争、北京强硬更加使“和平”成为政治禁词。如今的台湾政治风向,把“强化敌意”当成视为保卫民主的唯一途径,但现实是:没有和平,民主又能存活多久?好在与大陆不同,台湾政府建立在民选的基础上,人民群众有绝对行使自己选票的权利进行坚定或是修正。 我对台湾的焦虑并不陌生。我看到的,是一个民族在不同体制下对自由的不同追求。大陆被国家机器塑造成“不能说不”,台湾则被恐惧推向“不能说和”。这两种极端,映照着同一个悲剧——恐惧取代了理性。 台湾的问题,不仅是台湾的,也是整个华语世界的。当民族始终被大国叙事牵引,无论是“统一”还是“独立”,都难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主体性的恢复,必须从拒绝被利用开始:既不被北京利用,也不被其他力量利用。 台湾不必成为谁的“棋子”,也不应被当作谁的“前哨”。在中美竞争升级的今天,台湾的当务之急,似乎不是等待援助,而是重新定义自身的安全逻辑。这并不意味着屈从中国,而是以更成熟的政治智慧,寻找能守护自由的现实路径。 台湾的未来,不取决于美国是否出兵,也不取决于中国是否让步,而在于台湾社会能否勇敢地重新思考:自由,是靠武力守住的口号,还是靠理性谈出来的秩序? 我常看到一个讽刺的镜像:国际上谈自由,却会把它当成战略工具;中国谈统一,却能把它变成政治威胁;而真正为自由付出代价的,往往是那些生活在夹缝中的人。 台湾的命运尚未注定。但历史终将属于那些,即便在恐惧之中,仍愿意保持清醒的人。 Taiwan: A Moment of Clarity Under the Shadow of Great Powers Abstract:Drawing on the...

当神也必须“听话”——中国权力结构下的信仰困境

作者:程筱筱 编辑:冯仍 校对:林小龙 翻译:戈冰 摘要 本文指出,中国社会并非“无信仰”,而是长期形成了不允许任何超越性权威高于世俗秩序的结构。信仰被功能化、工具化,使其难以约束权力。现代政权并非消灭宗教,而是接管终极忠诚。当神必须服从权力,真正不受裁决的信仰便被视为风险。 在英文世界里,一个问题长期被反复提出:为什么大多数中国人看起来是无神论者?许多西方观察者给出的答案简单而直接——共产党、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教育。仿佛只要按下“意识形态”这个按钮,中国社会的信仰问题就自动获得了解释。但这个解释太省事了,也把因果顺序讲反了。如果把中国社会的信仰经验向历史深处回溯,就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却更关键的事实:现代政治并不是让中国人变得“无信仰”,而是让人变得“不敢信神”。中国文明很早就形成了一种结构性共识——任何超越性的权威,都不能高于人间秩序,哪怕其对象是神。 比较中西文化差异时,“洪水叙事”常被提及,这个对比并不肤浅,反而极其精准。在《圣经》中,大洪水的起点是上帝的审判。人类因堕落而被惩罚,诺亚因顺服而被拯救,洪水何时降临、何时退去,完全取决于上帝的旨意,人类所能做的只是忏悔、服从并等待赦免,终极裁决权明确属于神。而中国人更熟悉的版本,是“大禹治水”。洪水同样是灾难,但解决方案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禹不是通过祈祷换取宽恕,而是通过疏通河道、日夜劳作,把问题“解决掉”。这并非叙事风格的差异,而是信仰结构的根本分野:一个文明承认终极判断来自超越权威,另一个文明则默认人必须、也应该,自己承担最后责任。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被误读的现象:西方人看到中国社会“拜很多神”,却很少看到那种唯一、绝对、不可动摇的信仰忠诚,于是得出“中国人没有信仰”的结论。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国社会并不习惯向任何超越权威的对象无限下跪,哪怕对象是神。 这种结构在现实生活中体现得更加直白。在许多中国人的经验中,拜神更像是在“办事”。愿望实现了,就去还愿;没实现,人们很少反思自身是否偏离信仰,更常见的反应是“这家不灵,换一家”。久旱不雨,就把龙王像抬出来晒太阳,让它“看看人间疾苦”;你若无效,就失去被尊敬的资格。这并非对神的亵渎,而是一种深层心理共识:神可以被尊敬,但必须“有用”;信仰可以存在,但不能凌驾于现实秩序之上。当信仰长期被塑造成一种功能型工具,它便独立、稳定、能够对世俗权力产生约束的宗教共同体。 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头看当代中国对宗教的系统性打压,就不再显得突兀。现代政权并非只是“消灭信仰”,而是试图接管信仰:你可以信,但信什么、怎么信、信到哪一步,必须由世俗权力批准;你可以敬神,但神不能拥有高于国家的权威;你可以祷告,但忠诚对象必须是政权。讲道要备案,聚会要审批,信仰内容要“符合方向”。真正被视为威胁的,从来不是某一条具体教义,而是任何不受完全控制的终极忠诚。家庭教会之所以始终成为重点打击对象,并非因为规模或组织形式,而在于它所承认的,是一个高于国家权力、不可由任何政权裁决的最终判断与良知标准。这种不受政治控制的信仰,在高度集权的体制中天然构成威胁。 真正的宗教信仰一旦存在,就不可能永远沦为工具。当它触及良知、审判与永恒真理之时,便必然与世俗权力发生张力。历史反复证明,试图将信仰完全收编为政治附属品的政权,最终面对的不是信仰消失,而是信仰被掏空,或转入地下,以更顽强的方式保存其独立性。中国宗教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信什么”,而是谁拥有作出最后裁决的权力。 中国现代社会的困境,也并不在于有没有信仰,而在于是否允许一个不受权力裁决的信仰存在。当连神都必须服从权力,权力一旦失去约束,剩下的就只能是强制。在这样的结构中,问题不在于宗教是否激进,而在于它是否承认官方体系拥有最终裁决权。一旦信仰坚持“神在掌权”,而非“权力在掌权”,它就必然被纳入风险管控的对象之中——在中国,连神也被要求“听话”。 When Even Gods Must “Obey”—The Dilemma of Faith...

1644史观?1840史观?我们需要1911史观

  作者:前自由亚洲记者 孙诚 编辑:张致君 责任编辑:李聪玲   校对:熊辩 翻译:戈冰   近年来,中国出现了一股争议风潮:一批人开始挑战官方“中国自古强大,都怪1840鸦片战争帝国主义入侵,导致中国近代衰落”这种叙事,称中国古代十分美好,只是因为“满清1644年入主中国,才导致了中国近代衰落”。 目前,这一争论,似正引起中共统战部和中共《解放军报》的互相攻讦,其中前者试图找一些御用文人,维护官方的“1840史观”和所谓“民族团结“叙事。而后者则似乎更钟情于更强硬的皇汉主义叙事,发表文章,提出不能只讲团结。 在笔者看来,无论1644还是1840史观,本质上都是伪概念,两者的争论也是一种伪争论。 事实上,中共所说的“两千年封建社会”历史,本质上就是一部专制王朝史。从民权的角度看,这两千年里百姓从没有机会选择自己的统治者,夺取天下者都是靠杀伐、武断暴力上位,其身份也不外乎流氓(汉、明)、阴谋家(晋)、军头(隋唐、五代、宋)、北族(元清)这几类。事实上,这些人都可称之为“僭主”,与英国光荣革命后的立宪君主相比,毫无半点合法性可言! 当然,其中有些朝代的一些时候或许君权小一些,百姓说话的空间有那么一些。至于民众的结社自由,就算在两千年皇权政治的巅峰时代,也还是有一些的,不至于像如今中共时代那么极度严苛,这些当然都是宝贵的自由传统。但本质上,皇帝和“草民”政治权利悬殊,这一点两千年来不变。 所谓“1644史观”,就是吹捧“汉人皇帝”的时代,怀念能“做稳奴隶”的时代。 所谓“1840史观”,就是吹捧无论什么族裔的古代皇帝的“丰功伟绩”,怀念从秦皇汉武到雍正乾隆这些暴君。 1644史观称“没有满清,中国近代就能赶上西方”,实质上是在为僭主皇权政治唱赞歌。 1840史观称“没有西方,中国近代就能赶上西方”,实质上是在为僭主皇权政治唱赞歌。 更何况,两者实际上都试图推行一种为极端民族主义服务的“国耻教育”,即:树立一个“十恶不赦的外敌”作为靶子,试图唤起皇汉、粉红等各路炮灰的“同仇敌忾”。可以说,两者没什么真正的不同。 此外,两者同样反西方,其中前者(1644史观)加上了“满人”这个“敌人”,试图推行极端皇汉主义,试图把中共针对维吾尔人的暴行推广到更多族群。后者(1840史观)则是长期以来的中共官史,用于维护中共所谓“结束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合法性”,为中共继续奴役民众添砖加瓦。(当然,笔者观察到,也有一些对中共不满的声音,在借助1644史观借古讽今,以清拟共,这种现象要另作讨论,在此不展开讲了。) 那么,我们究竟需要什么史观呢?笔者认为,我们需要的是1911史观。 1911年的辛亥革命,事实上终结的并非简简单单一个清朝,而是一场对两千年僭主皇权的否定,亦是一次跳出朝代循环死局的重大尝试。1911开启的时代,有约法与制宪的努力,有司法独立的伟业,有民众投入宪政选举的热忱,有地方自治及民族自决风潮,如1913年藏人的民族自决就是正常民族自决的典型。中共鼓吹的那种所谓“民族自治”则是一种伪自决,本质上是为其最终颠覆全世界自由服务的一步棋而已……这个时代,固然有种种野心家试图重建帝制、重建专制的企图,更有苏联这一赤色恶魔竭尽全力的颠覆活动,但依然存在着无数人为捍卫民权所作的非凡努力,仍然存在着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仍然存在着向良好政治发展的可能路径。那时,人们似乎真的有可能选择自己的政府、政体、生活方式。这种良好路径可能性的存在,是民国史的最大意义。 尽管今日,中共已扼杀了这个昙花一现的时代,且在其统治之下,人们陷入了“1644史观”vs“1840史观”的伪争论。然而,如果我们真正重新审视历史,以民众为思考的本位,就不难得出结论:所谓1644史观和1840史观大同小异,只有1911史观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1644 historical perspective? 1840 historical perspective? What we need is the 1911 historical perspective. Abstract: The so-called...

Lewis Lin:中共政权发动重大政治运动的历史回顾与社会代价

作者:Lewis Lin编辑:李晶责任编辑:李聪玲 校对:程筱筱 翻译:吕峰 引言:历史书写与责任问题 任何一个现代国家的合法性,都离不开对自身历史的解释能力。历史不仅是过去的记录,更是现实政治进步的基础。中共自1949年执政以来,发动并主导了一系列深刻改变中国百姓命运的政治运动,这些运动在中共的叙事中往往被描述为“必要的历史阶段”或“探索中的曲折”。然而,随着档案逐步解密、幸存者回忆、出版、以及国内外学者的研究积累,诸多问题无法回避:这些政治运动造成了何种规模的社会伤灾难?责任与机制又是如何运作? 本文将以史学研究与公开资料为基础,系统梳理中共执政以来若干关键政治运动的背景、实施方式与社会代价,并讨论其制度性成因。一、土地改革与“镇反”:革命暴力的制度化起点 ...

被操纵的悼念与南京叙事

作者:刘芳编辑:李晶 校对:程筱筱 翻译:吕峰       南京大屠杀是否发生,本身并不存在争议。真正需要被讨论的,是死亡数字如何被统计、如何被解释,以及这些数字在政治叙事中如何被使用。任何历史结论,一旦无法通过最基本的人口结构与算术检验,就已经偏离了史学讨论的轨道,转而成为政治工具。       1937 年以前,南京作为国民政府首都,人口接近百万。随着战局迅速恶化,政府南迁、军队撤离、学校停办、工厂内迁,大规模疏散迅速展开。离城者以青壮年男性为主,南京成为全国撤离最为彻底的城市之一,这直接改变了城内人口规模与结构。       多方第三方记录对南京沦陷前后的城内人口规模给出了高度一致的判断。1937 年 12 月,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在正式文件中提到,集中在安全区内的平民约二十万人;美国外交人员的公务电报估计,城内人口在二十万至二十五万之间;负责安全区事务的德国人士,以及多位传教士和医务人员,根据避难点容量得出的结论亦大致相同。这些来源彼此独立,却从未出现五十万,更没有“城内三十万平民被杀”的说法。       由此可以确定第一组基础事实:南京城内平民总数约为二十多万人。       第二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幸存者规模。日军进城后,南京安全区并未立即瓦解,而是持续运作,集中收容并保护了约二十万平民。这些幸存者并非事后推算的抽象数字,而是有明确居住、配给与管理记录的具体人群。任何关于南京的叙事,都必须承认:城内至少有约二十万平民被明确记录为存活。       第三组证据,是占领初期之后南京出现的人口回流与基本社会恢复,这一现实情形,与“城内发生三十万级别平民大屠杀”在社会学与人口学层面形成明显矛盾。 随着战事结束、局势相对稳定,一部分此前逃离的市民陆续返城,城市开始重新运转。一些研究者指出,人口回流本身不足以单独决定死亡规模,但若城内在短时间内发生三十万量级的平民屠杀,其社会后果不应仅体现为人口减少,而必然表现为长期、系统性的恢复障碍:大量岗位空缺、生产与服务链条断裂,以及由极端暴力所造成的持续恐惧,对回城意愿形成强烈抑制,其结果更应是回流迟缓、恢复困难。然而,结合战前人口基数、安全区幸存者记录与随后出现的人口回归情况,南京并未呈现出与如此规模屠杀相匹配的长期社会失序状态。基本生活秩序得以维持,社会运转逐步恢复。这一现实状况并不能用于“证明”具体死亡数字,却在既定人口结构框架下,进一步削弱了高死亡估计在城内语境中的合理性。       将上述事实合并考察,矛盾便十分清楚:城内平民总数只有二十多万,其中约二十万人被明确记录为幸存者,同时还存在战后回流现象。在这样的条件下,“南京城内三十万平民被杀”在算术层面难以成立。要维持这一说法,必须假定城内曾存在远超五十万的平民人口,或否认安全区幸存者的存在,又或将回流人口视为凭空出现,但这些假定均缺乏同时期证据支持。       正是在这里,中共叙事引入了一个关键前提:南京城内曾有“五十万平民”。这一数字并未见于 1937 年当时的安全区文件、外交电报或现场记录,更像是为既定结论倒推出来的人口设定,其功能在于为“三十万”提供算术空间。       为回避由此产生的矛盾,相关叙事不断模糊统计边界,将城内与城外、平民与士兵、战俘与溃兵、战斗死亡与非战斗死亡混合计算,最终把性质各异、责任不同的死亡压缩进一个情绪化的整数。这种处理方式并非史学研究,而是一种政治叙事策略。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一叙事体系对数字讨论实行事实上的垄断。任何质疑都会被迅速转化为道德或政治指控,方法问题被等同为立场问题,证据讨论被排除在公共空间之外。在这种语境下,历史不再允许被检验,只能被重复。       这一选择性执着,与中共对自身统治下大规模死亡的长期沉默形成了鲜明对照。大跃进时期造成的饥荒被定性为“三年自然灾害”,政策责任被系统性抹去;新冠疫情早期因隐瞒、封锁和打压信息而导致的死亡,则迅速被去责任化、去政治化处理。这些生命既缺乏持续、公开的统计,也不允许被严肃追问,更谈不上制度性的纪念。在这种选择性记忆中,南京被不断放大,成为转移责任与制造情绪的安全对象。       当南京被反复强调、并被赋予“不可讨论”的数字时,真正需要被追问的已不只是历史细节,而是动机本身。一个政权为何执着于放大他人造成的死亡,却对自身统治下的大规模死亡长期保持沉默,甚至系统性抹除?       南京在这种叙事中不再是理解战争残酷的历史事件,而被转化为政治工具,用以制造仇恨、转移视线。受难者被抽象为数字与符号,历史被固定为情绪表达与忠诚测试。这既是对南京死者的再次利用,也构成了对所有无法被纪念的受害者的共同伤害。 Manipulated Mourning and the Nanjing Narrative Author: Liu FangEditor: Li Jing Proofreader: Cheng Xiaoxiao Translator:...

归途之上——致黎智英先生

作者:赵令军编辑:王梦梦 责任编辑:罗志飞 校对:熊辩 翻译:吕峰 摘要 本文以黎智英拒绝离港、选择入狱的决定为核心,探讨在威权体制下“回归与坚守”这一看似非理性的选择所具有的道德与历史意义。通过对黎智英、纳瓦尔尼与金明日牧师的对照,文章指出:当语言被权力占用,人的身体与命运本身便成为无法抹去的证据。他们的牺牲未必立刻改变现实,却构成这个时代最沉重的见证。 在全球持续关注中,黎智英案终于进入关键审理阶段: 黎智英老先生被判“勾结外国势力、串谋刊印煽动刊物”等3项罪名,至此,已被关押了5年多,前后被审讯了共156天的黎先生,总算被中共强按了几个正式的罪名。黎先生坚持自己无罪,但《国安法》指定的3名法官,判定他有罪。 虽然最终量刑结果尚未公布,但外界普遍认为,仅“勾结外国势力、煽动颠覆”这一项指控,便足以判处无期徒刑。黎先生已年近八旬,长期监禁对其身体的摧残早已显现;在当下的政治现实下,人们几乎看不到他重获自由的可能。 而黎老先生,显然已经做好坦然面对任何结果的准备! 事实上,这正是他的选择! 在当代政治迫害史中,有一种选择反复出现,却始终令人心惊: 明知面临牢狱之灾,甚至死亡,仍然选择坚守或回归。 黎智英先生,正是做出这种选择的人。 作为香港最具国际知名度的传媒人之一,他并非无路可退。他是非常成功的企业家,拥有巨额财富,并持有英国护照,离开香港,对他而言并不困难,继续在海外发声,也完全可行。但在香港自由迅速坠落的关键时刻,他婉拒了好友的劝说,依然选择留下,并最终被捕入狱。 在被关押前夕,他于九龙家中接受 BBC 记者采访。当记者试图询问——或者说,提醒他,是留在香港还是迁往他处生活时,他不等问题说完,便平静地回答: 在狱中。 他说: 现在在这里,我是平静地活着;在狱中,我是有意义地活着。 那不是一句即兴的话,那是一个睿智的长者对自己未来走向的清楚认知。 “有意义的活着”,不是激情的宣言,而是一条清醒而孤独的归途。 这条路,通往牢狱,通往审判,也通往历史。 选择,并非源于误判,也不是情绪化的冲动,而是一种清醒而沉重的判断。 一、为什么不走? 在威权体制下,“离开”往往被视为理性之举。 安全、自由、持续发声——这些理由看似无可反驳。 但问题在于: 当所有有能力、有影响力的人都选择离开,留下来的人将面对什么? 留下来的,不仅是风险,更是被迫承担“失败者”“被抛弃者”的身份。 而权力,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完成对社会的清空。 黎智英拒绝让这种逻辑成立,他说:我不能离开。一旦离开,即会影响苹果日报的信誉,也会影响民主运动的团结。这件事,必须由我来承担责任! 他的留下,意味着一种立场: 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拒绝让“离开”成为唯一正确的选择。 二、当身体成为证据 在极权环境中,语言最容易被扭曲和掏空。 “法治”、“秩序”、“稳定”、“国家安全”这些词汇被反复使用,却不断被重新定义,最终服务于独裁专制本身。 当语言失去可信度,人的遭遇,就成了最后的证据。 黎智英的被捕,清楚地表明: 所谓“依法治港”,并非法律对权力的约束,而是权力对法律的占用。 他的审判,也以最直观的方式证明: 那个曾以法治与自由著称的百年香港,在被中共统治仅二十余年后,迅速陨落——经济凋敝、法治崩塌、自由消亡,使得中共对于香港自由、繁荣状况的一切辩解,在世界舆论面前显得愈发苍白。 三、相似的归途:纳瓦尔尼先生与金明日牧师 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不同信仰,却做出了同一种选择。 俄罗斯反对派领袖阿列克谢·纳瓦尔尼,在中毒并成功治疗后,本来可以选择在德国陪伴家人并用另一种方式抗争的,但依然返回俄罗斯。他十分清楚,等待他的将是监禁,甚至更糟的结局。但他仍然选择回去。 因为他明白:如果反对只能在流亡中存在,那么权力就已经赢得了道德优势。 他的死亡,彻底暴露了俄罗斯政治体制的真实面目。 而在中国,金明日牧师所面对的,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他原本可以选择在美国做牧师,家人也在身边陪伴,过着优渥的生活。 但他依然选择了宗教自由被严格控制、甚至被摧毁的中国,冒着随时被抓的危险,继续牧养、讲道、见证。 金牧师的选择并非出于政治动员,而是源自信仰本身;被捕后,面对来访者,他说:以前看到其他的牧师或传道人被捕,他无能为力,很是纠结;现在自己被抓,反而觉得很坦然了。 以生命实践信仰,以大无畏的牺牲,深刻诠释“为真理而死”境界。 他们都明白: 真理若只能在安全之地被宣讲,便失去了超越性。 四、他们的牺牲是否“值得”?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从现实结果看,他们的选择并未带来立刻的改变: 香港未能因此恢复自由! 俄罗斯未能因此走向民主! 中国的宗教与言论空间依然严重受限! 如果仅以短期成效衡量,这些牺牲似乎“并不划算”。 历史也从来不只由结果构成。 但他们发出的光芒,会引领很多人走出黑暗! 五、不可被抹去的意义 威权最渴望塑造的,是一种顺从的共识: 低头是理性,沉默是成熟,活着比尊严重要。 而黎智英、纳瓦尔尼、金明日牧师的存在,使这种叙事在道德上彻底破产。 他们并未诉诸暴力,也未谋取私利, 他们只是拒绝配合谎言,坚持真理。 正因为如此,他们无法被彻底抹黑,也无法被轻易遗忘。 结语:归途之上的人 他们并不要求后来者复制他们的道路,因为牺牲从来不是义务。 但正是因为有人愿意承担最沉重的代价, 后来的人,才仍然拥有选择是否站立的自由。 归途之上,有人离开,有人沉默,也有人回去。 黎智英等伟大的殉道者们,选择了回归和坚守。 而这种选择本身, 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清晰、也最沉重的注脚。 赵令军(Frank),2025年12月20日星期六,加拿大 On the Road Home — In Tribute to Mr. Jimmy Lai Author: Zhao LingjunEditor: Wang Mengmeng Managing Editor: L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