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致君
编辑:李聪玲 责任编辑:钟然 校对:林小龙 翻译:彭小梅
我在中国大陆长大,清楚地知道什么叫做压抑。那种压抑并不是某一天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是一种从空气里长出来的东西——它渗进语言,渗进习惯,最后渗进人的灵魂。正因为如此,我比很多人更早明白,尊重一个民族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比爱国口号重要得多。
几个月前,我在美国加州的一场学术论坛上,听到一位来自台湾的教授感叹:“乌克兰的今天,就是台湾的明天。”那一刻,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没有人反驳,因为这句话折射出的,不仅是台湾的焦虑,也揭示出整个东亚的脆弱现实。
会后,我和一些台湾朋友聊天。他们大多不是政治人物,只是普通百姓。多数人说,他们希望维持现状,希望和平。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更害怕失去安稳的日常。和平在他们嘴里,不是政治词,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平”在政治的“统”“独”之间更像是群众的心声。
台湾社会这些年,总像活在一个假设之下:若中国入侵,国际社会必然出手相助。这个假设在冷战时期或许合理,但在今日的国际格局中,已显得越来越脆弱。单从现在美国政府的外交政策来看,已经不是单纯由道义驱动,而更深植于利益权衡。台湾对此并非毫无察觉。1978年,美国与中华民国断交的那一刻,这个教训便深深烙印在台湾的集体记忆中。当卡特宣布与北京建交,蒋经国在深夜被告知这一决定时的沉默,象征着台湾被现实政治抛弃的那一瞬间。
此后,台湾在中美之间艰难维持模糊的安全感——既倚赖美国的军售与承诺,又谨慎避免触怒北京。但随着中美竞争加剧,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再度浮现,台湾开始意识到:它或许只是棋盘上的一枚筹码,而非真正被视为命运共同体的盟友。
前不久,川普与习近平会面,台湾议题未被公开提及。事后,美方仅轻描淡写地表示:“习近平不会动台湾,他知道后果。”这句模糊的话语令人想起2019年香港抗议期间,外界期待的援助最终化为一句“那是中国的事”。所谓“后果”,从未明确指向善恶,只是政治表演的一部分。在理想主义渐退的时代,介入与袖手之间,从来不是道德,而是经过计算的。
美国对亚洲的态度,从来笼罩着复杂的历史阴影。十九世纪末,随着大量华工抵达西岸,“黄祸”(Yellow Peril)成为舆论的高频词汇。那种恐惧不仅源于种族主义,也反映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优越感。这种视角至今仍以更精致的形式存在:在国际的政治语言中,亚洲国家要么被视为“值得扶持的民主伙伴”,要么被标记为“需要防范的潜在威胁”。台湾正处在这两种叙事之间摇摆。当它符合战略利益时,是“民主灯塔”;当它可能牵动冲突时,又被视作“地缘风险”。这种被动处境,其实延续着百年前的“黄祸”逻辑——只是换上了更文明的外衣。在西方视角下,亚洲国家的价值,往往不是由其人民决定,而是由它们在大国竞争格局中的位置决定。
台湾社会的撕裂,表面上是蓝绿对立,深层则是恐惧的扩散。人们害怕被中国吞并,也害怕被国际社会放弃。于是,任何有关“对话”与“和解”的讨论,都会被迅速贴上“亲共”或“投降”的标签。这种语境让我想起自己在中国大陆成长的年代——一个言论受限、政治紧绷的时代。我从小被教育要“警惕敌对势力”“坚决反对分裂”,那种基于恐惧的国家认同让我曾以为安全,其实只是思想的牢笼。如今,当我在美国听到台湾内部以同样的语言描述“对岸”,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自由社会最可贵的地方,不在于仇恨的正确性,而在于理性的可能性。
和解与投降之间有清晰界线。和平,不是屈服,而是掌握谈判主动权的智慧。若要守护民主制度,台湾必须首先避免被卷入大国的战争。马英九执政时期(2008–2016)曾短暂证明这一点——两岸关系在那段时间出现了罕见的缓和:学术交流、商业往来、文化互访,甚至促成了2015年习近平与马英九的会面。那次会面没有带来传闻的恐怖“统一”,却带来了另一种想象:对话,也许比对抗更能保障安全。可惜,这个窗口很快关闭。香港抗争、北京强硬更加使“和平”成为政治禁词。如今的台湾政治风向,把“强化敌意”当成视为保卫民主的唯一途径,但现实是:没有和平,民主又能存活多久?好在与大陆不同,台湾政府建立在民选的基础上,人民群众有绝对行使自己选票的权利进行坚定或是修正。
我对台湾的焦虑并不陌生。我看到的,是一个民族在不同体制下对自由的不同追求。大陆被国家机器塑造成“不能说不”,台湾则被恐惧推向“不能说和”。这两种极端,映照着同一个悲剧——恐惧取代了理性。
台湾的问题,不仅是台湾的,也是整个华语世界的。当民族始终被大国叙事牵引,无论是“统一”还是“独立”,都难以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主体性的恢复,必须从拒绝被利用开始:既不被北京利用,也不被其他力量利用。
台湾不必成为谁的“棋子”,也不应被当作谁的“前哨”。在中美竞争升级的今天,台湾的当务之急,似乎不是等待援助,而是重新定义自身的安全逻辑。这并不意味着屈从中国,而是以更成熟的政治智慧,寻找能守护自由的现实路径。
台湾的未来,不取决于美国是否出兵,也不取决于中国是否让步,而在于台湾社会能否勇敢地重新思考:自由,是靠武力守住的口号,还是靠理性谈出来的秩序?
我常看到一个讽刺的镜像:国际上谈自由,却会把它当成战略工具;中国谈统一,却能把它变成政治威胁;而真正为自由付出代价的,往往是那些生活在夹缝中的人。
台湾的命运尚未注定。但历史终将属于那些,即便在恐惧之中,仍愿意保持清醒的人。
Taiwan: A Moment of Clarity Under the Shadow of Great Powers
Abstract:Drawing on the...
作者:程筱筱 编辑:冯仍 校对:林小龙 翻译:戈冰
摘要
本文指出,中国社会并非“无信仰”,而是长期形成了不允许任何超越性权威高于世俗秩序的结构。信仰被功能化、工具化,使其难以约束权力。现代政权并非消灭宗教,而是接管终极忠诚。当神必须服从权力,真正不受裁决的信仰便被视为风险。
在英文世界里,一个问题长期被反复提出:为什么大多数中国人看起来是无神论者?许多西方观察者给出的答案简单而直接——共产党、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教育。仿佛只要按下“意识形态”这个按钮,中国社会的信仰问题就自动获得了解释。但这个解释太省事了,也把因果顺序讲反了。如果把中国社会的信仰经验向历史深处回溯,就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却更关键的事实:现代政治并不是让中国人变得“无信仰”,而是让人变得“不敢信神”。中国文明很早就形成了一种结构性共识——任何超越性的权威,都不能高于人间秩序,哪怕其对象是神。
比较中西文化差异时,“洪水叙事”常被提及,这个对比并不肤浅,反而极其精准。在《圣经》中,大洪水的起点是上帝的审判。人类因堕落而被惩罚,诺亚因顺服而被拯救,洪水何时降临、何时退去,完全取决于上帝的旨意,人类所能做的只是忏悔、服从并等待赦免,终极裁决权明确属于神。而中国人更熟悉的版本,是“大禹治水”。洪水同样是灾难,但解决方案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禹不是通过祈祷换取宽恕,而是通过疏通河道、日夜劳作,把问题“解决掉”。这并非叙事风格的差异,而是信仰结构的根本分野:一个文明承认终极判断来自超越权威,另一个文明则默认人必须、也应该,自己承担最后责任。这也解释了一个常被误读的现象:西方人看到中国社会“拜很多神”,却很少看到那种唯一、绝对、不可动摇的信仰忠诚,于是得出“中国人没有信仰”的结论。更准确的说法是,中国社会并不习惯向任何超越权威的对象无限下跪,哪怕对象是神。
这种结构在现实生活中体现得更加直白。在许多中国人的经验中,拜神更像是在“办事”。愿望实现了,就去还愿;没实现,人们很少反思自身是否偏离信仰,更常见的反应是“这家不灵,换一家”。久旱不雨,就把龙王像抬出来晒太阳,让它“看看人间疾苦”;你若无效,就失去被尊敬的资格。这并非对神的亵渎,而是一种深层心理共识:神可以被尊敬,但必须“有用”;信仰可以存在,但不能凌驾于现实秩序之上。当信仰长期被塑造成一种功能型工具,它便独立、稳定、能够对世俗权力产生约束的宗教共同体。
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头看当代中国对宗教的系统性打压,就不再显得突兀。现代政权并非只是“消灭信仰”,而是试图接管信仰:你可以信,但信什么、怎么信、信到哪一步,必须由世俗权力批准;你可以敬神,但神不能拥有高于国家的权威;你可以祷告,但忠诚对象必须是政权。讲道要备案,聚会要审批,信仰内容要“符合方向”。真正被视为威胁的,从来不是某一条具体教义,而是任何不受完全控制的终极忠诚。家庭教会之所以始终成为重点打击对象,并非因为规模或组织形式,而在于它所承认的,是一个高于国家权力、不可由任何政权裁决的最终判断与良知标准。这种不受政治控制的信仰,在高度集权的体制中天然构成威胁。
真正的宗教信仰一旦存在,就不可能永远沦为工具。当它触及良知、审判与永恒真理之时,便必然与世俗权力发生张力。历史反复证明,试图将信仰完全收编为政治附属品的政权,最终面对的不是信仰消失,而是信仰被掏空,或转入地下,以更顽强的方式保存其独立性。中国宗教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信什么”,而是谁拥有作出最后裁决的权力。
中国现代社会的困境,也并不在于有没有信仰,而在于是否允许一个不受权力裁决的信仰存在。当连神都必须服从权力,权力一旦失去约束,剩下的就只能是强制。在这样的结构中,问题不在于宗教是否激进,而在于它是否承认官方体系拥有最终裁决权。一旦信仰坚持“神在掌权”,而非“权力在掌权”,它就必然被纳入风险管控的对象之中——在中国,连神也被要求“听话”。
When Even Gods Must “Obey”—The Dilemma of Fa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