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记忆

侨批——ㄍ写给阿嬷的情书》

作者:漠北独侠   一纸侨批,半部家国史:我手里的方寸信笺与沉疴的百年 侨批,又称银信、番批。(见附图)请隆重瞻仰:真正的侨批! 当我从樟木箱底抽出那封泛黄的信笺,蜡封已脆,墨迹洇开,邮戳上“马来西亚”“潮州”的字样像两枚时间的印章。电影《写给阿嬷的情书》把它当成灵魂道具,可我手里这一封,是真的。它不煽情,不宏大,却比任何镜头都更宽、更广、更深、更沉。 中共惯用宏大叙事去歌颂苦难,灾难被拍成勋章,饥饿被唱成赞歌。电影我没看,猜都猜得着套路。但侨批不需要导演。它是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70年代,潮汕、粤西、闽南、广西人“过番下南洋”的肉身证词。没有旁白,只有血和算计:一封家书,夹着几块银圆,穿过台风、战乱、关卡,落到贫瘠的红土地上。 最不堪回首的铁证,在大饥荒年代。 1959-1961年,村里饿殍遍野,粮票是纸,树皮是菜。侨批局的水客却照样“见信即付,风雨无阻”。我爷爷的弟从马来亚寄回的200港元(当时折人民币75元)侨批,救了我全家八条命。那不是政府的救济,是一个在异国洗盘子的叔公,省下口粮换来的命。侨批就是这段历史最直白的铁证:国家失语时,血缘在说话。苦难不应被遗忘,但更不应被歌颂成“考验与荣耀”。苦难就是苦难,是体制失能时千万个家庭的侥幸与绝望。 我收藏的这封原件,是我从时间手里抢下来的。 几年前,我在潮阳老镇偶遇一位百岁老人——照片里打桌球的就是她。瘦得像麻秆,桌球却打得极准。他说,老人儿女都去了汕头,屋子要卖。信对她是念想,对我,是责任。 我哀求。保护史料的钱不能算价钱。我以“保护史料并给老人养老”之名,给了她12000元现金,把这封侨批带了回来。二十几年过去,纸更脆了,我用无酸纸袋封存,恒温防潮。它不是我的藏品,是我替苦难的土地暂时保管的记忆。 这土地上的芸芸苦民之所以还能生生不息,其密码写在一张薄纸上。 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侨批档案列入《世界记忆遗产》。评审词很克制:这是“非官方金融与移民史的独特文献”。但我看到的是历经数千年民国尚遗存的五个字——仁义礼智信。当下的盐碱地用最先进的探测设备恐怕也难找见这五个字的温润气息。 仁:心系故园,孝顾桑梓 “阿娘大人膝下:儿在南洋,身虽贱,命尚存。兹汇银三元,望购米度荒年,勿省俭以伤身。” 再苦再难,省吃俭用寄钱回家。赡养父母、妻儿,甚至帮衬破产的乡邻。侨批局的账本里,没有“国家”二字,只有“阿妈”“阿嫂”“阿弟”。这是民间最朴素的民生保障。 义:一诺千金,患难见真情 没有合同,没有银行。批局的水客扛着木箱走山路、过海峡,凭一句“见信即付”。遇海难,批局东主变卖田产赔付。信誉破了,整个侨批业就死了。所以他们宁死也要守信。这份“义”,比任何公章都硬。 礼:敬长睦邻,礼数周全 家书的称谓永远是“大人膝下”“慈母大人”。行文谦逊,落款必写“儿某某百拜”。长幼有序,红白事随礼都有分寸。一张侨批,既是汇款单,也是礼法教科书。漂泊的人最懂礼数,因为无礼就无根。 智:闯海打拼,坚韧求生 白手起家,从挑粪、开杂货店到做橡胶。侨批的背面常有批注:“钱勿乱使,待秋收”“莫信赌档”。这是没有读过书的人,用血换来的商业智慧。智,不是算计,是活下去的本事。 信:诚实守信,契约精神 百年侨批业,靠“言必信、行必果”维系。没有法律,却比法律更管用。批局倒闭的消息一传,整个村都跟着心慌。因为失信的代价,是千万个家庭断炊。这是华人最硬的底层代码。 我们该记住什么? 侨批让国人骄傲,却也让国人脸红。 它骄傲在:华人在异国他乡靠仁义礼智信站稳了脚。 它脸红在:为什么“家国”二字,最终靠一个在南洋刷盘子的人来兑现? 为什么大饥荒时,救命的不是粮仓,而是远在万里外的私信? 苦难被歌颂,责任就被稀释了。侨批的美,不该用来美化那个让无数家庭“靠侨批续命”的年代。我们记住侨批,是为了记住“仁义”二字在民间的力量;更是为了记住:当公共制度失灵,普通人就得用命去填坑。 我保护这封侨批,不是因为它值钱。它值钱,是因为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残酷与温柔。残酷在:国让民失望。温柔在:民从未放弃民。 方寸信笺,写尽仁义礼智信。 我愿做它的守墓人,直到它该去的地方——博物馆,或后人的课堂。 让孩子们看到:我们这个民族,曾在最绝望时,用一封信把彼此拉出泥潭。 这不是怀旧。 这是警醒。 (后记:为什么满屏都是“五月三十五”的烛光、泪水与怒火的特殊时段,而我偏偏不合时宜独沽“侨批”,是因为相较“五月三十五日”更加温情、更具人间烟火气、兴许更能浸润盐碱地。我的“五月三十五日”就待机择日再忆,把这最滚烫的一隅留给广场的母亲和英豪们吧,比如日前第三次成功逃亡的董广平兄长… …) 附下图(打台球的百岁人瑞为侨批原主):我收藏保护的侨批原件照片。蜡封微裂,墨香已散,邮戳尚清。纸很薄,命很重。  漠北独侠 2026年5月22日记于东山下烟岚小木屋 编辑:冯仍    校对:冯仍 翻译:沈美花 Qiaopi —— "A...

从维园到天安门,从香港到枫叶国:我的六四记忆

作者:黄维克 “六四”之前 那是1989年初春,北京的天气依然刺骨。 我刚在北大一位老师家中做完客,打电话叫“首汽”出租车来接。对方一听是“北京大学”,立刻沉默,然后挂断。 无奈,我只得步行出校。谁知刚到大门口,就听见前方一片嘈杂,人群汹涌,许多是北大、清华的学生。 他们穿得极为单薄,脚上一双解放牌球鞋,有的连袜子都没有。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真可以说是“衣着寒颤”。 游行队伍正朝城里进发,抗议几天前悼念胡耀邦的学生,在天安门纪念碑前被捕。 队伍最前方是各国记者,镜头与照明灯照亮了,北京郊区昏暗的街道。第一排的学生举着手,比出“V”字母胜利手势。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默默地随着人群前行。...

512:为了不被忘却的纪念

作者:金米 编辑:胡丽莉 校对:孔祥庆 翻译:周敏 又到512了,18年前许多家庭遭遇灭顶之灾的日子。很多时候,我已经习惯沉默。但有时候,实在忍不了,因为我看到一个国家最深的裂缝,并不在山河断裂之处,而在人心终于意识到:原来连孩子伏案写字的地方,也会因为偷工减料而塌陷。而我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原谅一个残害孩童的社会。汶川之后,我始终忘不了那些学校。也是因为这件事,过后没多久,促使我毅然去了云南临沧一座山巅之上的学校工作。当年的言论管控还没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新闻实时播报里,我看到新修的五层教学楼,像被踩碎的苏打饼干一样塌下来,薄薄地伏在地面,竟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高。旁边那些几十年前的旧楼,墙皮斑驳,窗框生锈,却偏偏站着,像几个沉默而苍老的证人。那种对比让人心里发冷——原来真正摇摇欲坠的,从来不是楼,而是良心。废墟里几乎看不到钢筋。那不是地震能解释的事情。地震可以震碎水泥,却震不没钢筋。可那些本该像骨头一样撑住楼体的东西,稀薄得仿佛从未存在。于是整栋楼便直直地压下来,压在课桌上,压在练习册上,压在那些刚学会背《静夜思》的孩子身上。最残忍的不是死亡。最残忍的是:你知道他们还活着。一只小手还在动,一截碎花裙露在石缝外,细细的呻吟像春天快断掉的虫鸣。那个母亲已经哭不出声了,只会沙哑地重复:“她还活着啊……她还活着啊……”可没人敢进去。因为那废墟太脆了。脆得不像钢筋混凝土,倒像酥掉的灰饼。部队拦着所有人,怕二次坍塌。 于是所有人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孩子一点点安静下去。我忽然想起鲁迅先生写过,中国人最擅长的,是“瞒”和“骗”。瞒上,骗下。骗领导,骗百姓,骗检查,骗验收,最后连老天都想骗。钢筋可以少放一点,水泥可以稀一点,签字盖章却一样鲜红。饭局照吃,笑照拍,典礼照剪彩,新闻里永远是“重点工程”、“百年大计”。可大地不认这些。大地一翻身,那些酒桌上的推杯换盏,那些文件里的漂亮数字,那些层层审批里的“关系”和“意思”,一下全露了馅。原来有些楼,从盖起来那天开始,就已经准备好要埋人了。我看着那些塌掉的教学楼,觉得那不仅是建筑塌了,而是整个社会对于“未来”二字,早已偷偷腐烂。因为一个民族若连孩子都敢骗,连学校都敢偷工减料,那么倒塌的就不只是楼板,而是这个民族心里最后一点对天理的敬畏。最令人绝望的是:很多人后来居然慢慢就忘了,就像忘掉其他类似的灾难一样。废墟被清走,新闻过去,城市重建,高楼重新亮灯。有人升官,有人退休,有人继续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只有那些死去孩子的年龄,永远停在了那一年。他们再也长不大了。 May 12: A Commemoration Lest We Forget Author: Jin Mi Editor: Hu Lili Proofreader: Kong Xiangqing Translator: Zhou Min Abstract: Eighteen years have passed since...

为什么保存他们的尸体?

作者:余晓平(原文于2013年3月8日发表) 编辑:胡丽莉 校对:程筱筱 翻译:戈冰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智力正常的人都会选择去做有意义的事情,无论是好人坏人。区别在哪里呢?坏人做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时一般都让别人付出代价。   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当今世界上最著名的几具由国民付出代价来保存的尸体都是无神论者,像列宁、金日成、胡志明、毛泽东等等。人们通常以为尸体膜拜属于唯心主义有神论者的行为,但是我们发现,有宗教信仰的人并不这样做,比如说基督教盛行的美国人觉得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从这一点看,我们知道他们在自己执政期间宣扬唯物主义的目的了,要想让自己有别于其他人,那就一定要消灭那个高于所有人的神。消灭了所有的神,为的是把自己树为神。果然,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他们在世的时候受到神一般的膜拜。但他们抗拒不了作为一个人所必然拥有的规律,那就是死亡。   这样一来,就给后继者带来很大的麻烦,神死了,神话还要延续。用一句特别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你走了,弟兄们怎么办?我们还要继续获取利益呢。所以我觉得,保存尸体未必是那个尸体生前的愿望,即使是,那也是属于咬牙跺脚为了自己后代着想而作出的牺牲。中国人讲,入土为安,也许正因为这样,一语成谶,他们的后代以及继任者才生活在惶惶不可终日当中。   是什么驱使有人不惜重金去保护那些尸体呢?   首先是后继者的需求。不同于世袭制的封建社会,推翻帝制以后继任者的合法性受到空前的挑战——凭什么你可以坐在原本那个神的位置上。那个尸体生前的钦点是直接的原因,大兴土木兴建那个纪念堂就是为了提醒人们,那个神还存在,神在,被钦点的人就具有合法性。于是各国发生了基本上雷同的一幕,那就是不惜重金保护尸体,这是继任者最关心的头等大事。   其次是继任者所属组织的需求。继任者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继任者为了自己的利益必须将利益分散给那些拥护辅佐自己的人。但问题是不可能将利益分给所有人。这个道理很简单,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投入产出比大些,如果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凭什么还拼命支持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在台上?于是一部分人的利益被侵害了,某个支持继任者的组织利益得到最大化。而民主制度下,人们靠选票使继任者合法化,这就是独裁统治为什么反人类的原因——因为太浪费资源,侵害大多数人的利益(大约是十三亿减去八千万)。   利益的获得者的需求。一次和博友吃饭接触了当年毛泽东的警卫,从他的举止言谈体现出对毛泽东的无限敬仰和感恩。他反复强调的一句话揭示了其中的奥秘,他说,我曾经是个普通的农民,是老人家让我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的确,自从他当了毛泽东的警卫以后不但自己的命运发生了改变,而且还惠及了家人和朋友。但是他忽视了有多少人当年从他现在这个状态无缘无故地跌落到地狱里面去。   感觉上认为自己是利益获得者的需求。人们觉得自己需要感谢让中国人民站起来的大救星。中国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是在日本投降以后的1945年,那时候中国的国土是一片秋海棠叶子,比现在大不少。在联合国也有合法的席位,所有外国列强都撤出殖民地……然而接下去的内战导致国土缩减,台湾分裂,百姓民不聊生。人们通常觉得是蒋介石导致的内战,那么我问你,要是你组织个政党,控制了广州军区,然后再扩展到四川军区,国家应该怎么办?是谁挑起了内战?这是常识,非执政党控制军队是违法行为。甚至在民主共和国的定义里面,政党控制军队本身就违法。   还有就是借尸还魂的既得利益者。一个国家发展的过程当中肯定会遇到各式各样的问题,执政党为了自己的执政利益不愿借鉴西方人实践了几百年的民主选举制度,因为那样足令某些人权力不保。但那种既没有完整理论依据,又没有实践证明的所谓中国特色根本就经不起实践的考验,所以出现很多问题。病急乱投医的心理导致一些人需要借尸还魂,将原本淘汰的东西照搬回来,这样才能有既得利益,在中央里抢夺一席位置。   再有就是人们的禁忌。人类社会有些禁忌是阻碍自己发展的,对尸体的处理就是禁忌之一。往往很多后来的执政者为了平衡多方面的关系而不愿意触及某些人的心理,比如说俄罗斯对列宁尸体的态度。正因为这样导致很多独裁的思想阴魂不散,让普京迷恋那个手握大权的位置。因此我们说,民主的进程实际上就是人类与贪婪争斗的过程,将权力关进笼子的本意是将贪婪关进笼子里。   最后我们说说中国人常见的心理,这也是很多社会主义国家常有的心理,那就是搞不清楚国家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记得过去人们常说的一句很不负责任的话——反正那是共产党的,其实你错了,因为政党不产生财富。而政府的作用不是领导,而是保护财富的产生和交换,残酷的洗脑使大家搞不清楚财富的来源,认为自己的财富被人无节制地收走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要知道,西方民主社会政府从老百姓手里收走的税率不是政府定的,花钱的人根本就没资格确定收多少钱。   现在我们说到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钱如何处置了——一笔将近100万美元的费用来保存那个尸体,当然还有那个纪念堂的维护成本。这笔巨款可以用来改善人民生活,可以解决失学儿童上学的问题,可以配置安全一点的校车,可以让看不起病的人多维持自己的生命……..但实际上只是维护了少部分人的利益,让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 Why Preserve Their Bodies? Author: Yu Xiaoping (Originally published on March 8, 2013) Editor: Hu Lili Proofreader: Cheng Xiaoxiao ...

石头有了呼声 ——三十七年前新西兰往事与一代人的不同归宿

作者:陈维明 编辑:黄吉洲 校对:毛一炜 翻译:吕峰 前些日子,奥运花样滑冰冠军之父刘俊前来洛杉矶演讲。演讲前的聚餐中,几位当年被通缉的学运风云人物王丹、王超华都在场。超华大姐现居英国,谈到当年的人和事,我让她转达对杨炼夫妇的问候。 想当年,顾城一家、杨炼一家与我们一家,都定居在新西兰而成为好友。不想今天由超华转来杨炼夫妇在37年前和我们一起在新西兰的合影!这是我们共同举办“面对死亡坚持生命”的行为艺术展上,在奥克兰大学入口处,我用报纸糊了一个大骷髅作为艺术展的入口,合影留念就在此入口处。 想当年大家风华正茂,我们还一起去采石场,购买了一块深红色中国地图形状的花岗岩石头,做64纪念碑用。当石场老板知道我们用意后,把石头送给了我们。 当时我们选用了杨炼的名句“你们已无言,而石头有了呼声!”,当时顾城也写下了「你们死于春天」,我们认为太诗意不够有力而放弃。我还设计制作了十几座血淋淋的雕塑…… ...

愿你平安,圆满,不必流浪

——献给我的小学老师蔡荣生 作者:侯改英 编辑:黄吉洲 校对:程筱筱 翻译:吕峰 摘要:笔者生于河北太行山偏远山区,此文记录缅怀在我村义务支教10多年,后被我村聘为临时老师多年,最终年老家庭变故陷入困境,但因为不是中共编制内教师拿不到退休金导致其与孤儿孙女生活艰难陷入赤贫的故事。后我村村民集体联名请愿才使她勉强得到公正。但正义已晚,正式编制待遇仅仅消受不足一年,便撒手人寰,留下孙女被县孤儿院收容。 蔡荣生是一位女士,在我以黑户身份返乡入村里小时,她就已经在我们村做临时老师好多年了,具体多少年我也不知道,但她在教我三年后又教了我弟弟三年,至少在我上初中时她一直在我们村支教。 她是一位中年女人,教我的时候约30多岁,白净整齐,戴着那个年代鲜有的金丝眼镜,齐耳短发,身材微胖,常年穿庄重或黑或灰套装制服,中性皮鞋,声音偏低沉,看起来感觉起来都像一个男人。 她说话慢,坚定,清晰,眼神犀利,整个人透着那个年代在农村极少见的文化人的睿智儒雅。她一条腿有一点微跛,走路左右摇晃摆幅较大,再搭配她常背着手微微驼背检查学生背诵功课的体态时,看起来跟我爸一样是一个与众不同非常优秀的——男人。 听说她婆家在短短的二里山路外的隔壁村,但她似乎没有家,她常年住在学校,独来独往,除了教学外几乎不跟村民攀谈。 她的工资因为不是正式教师,一直由我们村大队象征性的每月发二十块钱。她也没有地,无法种粮种菜,所以不得已她工资不足以果腹时,她会让学生每人带一点小麦谷子,冬天太冷时,她也会让学生带玉米轴(褪了玉米粒后的那个玉米棒)在教室生火取暖。 她最偏爱我,除了借书给我,有一次还叫我帮忙给她冷风倒灌的卧室窗户糊毛头纸。于是我有幸瞥见了她的卧室:逼仄,昏暗,我看到了火炉,桌子上的碗筷,也看到了挤在一起的单人床和放在其下的尿盆……虽然收拾的很整齐,但看着很憋屈。 我当时的感受是有些不适应,强烈的反差,让我觉得不真实,因为我的老师看起来那么优秀,儒雅,精致而有尊严…… 我们村的学校是几所破房子,她的卧室是其中一间约6个平方,囊括了她的整个饮食起居,还有一间则是她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许多童书堆砌成的图书室,是她对偏爱学生的福利。比如我,她常让我进去挑书借书给我看。 这就是我的学校,也是她的城堡和象牙塔。 没错,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她是一位男老师。 蔡荣生——这名字听起来也挺像男人的。 我在村学校只上到三年级,后来我跟我弟长大在外上初中时,也不再跟老师有联络。听村民说蔡老师的二儿子二十七八岁,刚结婚没几年被自家房顶上塌方的黄土砸断了脊柱,变成植物人了……然后老婆跑了,蔡老师只好告别教师生涯回家照顾二儿子。 然后普通人的岁月在残酷的中国社会野萍般地离散沉浮。 一晃多年过去,许多人分开后相别相忘于茫茫人海,从来没想过上次对视竟然是今生的最后一面。 2022年,我开始在破碎的婚姻里挣扎,我从城市回老家给我爸上坟,听我舅说,蔡老师的大儿子车祸死了。我当时心里一紧,我问他,蔡老师怎么样了?我舅说,她命苦啊,小儿子她伺候了这么多年,前年刚去了。现在留下老大家的一个小孙子,这日子怎么过啊? 我当时真的很难受,真的很有冲动想去她的家看她一下,但是想着自己也做不了什么,我当时也挣扎在自杀的边缘,曾一次次的想了结生命,我满脸的颓废和破碎的心……,我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没脸去,我曾是她最爱的学生,她的那么那么的骄傲,我们村的人都知道。 所以我没去看她,我觉得等我有时间调整回来,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我再去。因为我对自己失望,无法面对她。 然后又过了一年,我陷于四面楚歌,六亲断绝的境地,又因为跟教育局,前夫,村委,派出所等的僵持,压力和恐惧过载罹患了很严重的神经疾病,手抖的几乎无法拿筷子,那时我跟我妈为数不多的电话中,她给我说从我舅那听来的村里的八卦,我以前是从来不听的,但她突然大骂共产党,她说村里正在联名给教育局写信,蔡老师现在生活极度贫困,而教育局因为她不是正式编制老师,不给她发退休金还是说退休金不是正式编制的标准来着,具体记不清了,引起了我们村村民的愤怒,大家都很气愤纷纷联名上书教育局,要求善待蔡老师,具体结果还不知道。然后我妈又骂政府没人性…… 我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湿了眼睛,心疼她,也为我自己的无能。 2024年,当我抱要么死去要么重生的决心带着俩娃坐着渐行渐远离开故土的火车出发时,我流了最后一次泪。 擦干泪,我给我姐电话想让她帮我给蔡老师带点钱,替我去看看她。我姐不等我话说完,说,蔡老师去世了,她也是刚知道,听大舅说的。 蔡老师也教过她和我大姐,她也是她们俩的老师。 然后她也一阵感慨,她说好在好像村民联名上书迫使教育局给蔡老师转正了…… 然后她又轻轻说,又有什么用呢,这才不到一年…… 我压着眼泪匆匆挂断了电话,然后在火车的厕所里压抑的哭了一场。当时的眼泪不知是哭自己还是为她,可能都有吧。 我这一走是永远的跟故土告别,告别那些山水树木,鱼鸟花虫……我爱的山河故土,自然万物……只不过它们也和我一样痛苦,不得解脱,而我无能为力。 我悄悄的离开,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在渐渐模糊远去的故乡里,我在乎的人都消逝于暴政的桎梏之中,我的父亲,我的老师…我为自己的无能无力感到深深的遗憾。 好在我还能带走我仅有的,珍爱的——我的孩子。 擦干最后一滴泪,我踏上了征途。 侯改英2026年3月9日于纽约 原文发表于作者侯改英的X帐户,原文链接 https://x.com/hgylucky2017/status/2032839224492216331?s=20 May You Be Safe, Fulfilled, and 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