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记忆

二十块钱到香港

从“热爱家乡”到“偷渡客” 作者:黄维克 记得那时候的深圳罗湖桥破破烂烂,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中线,非常犹豫地迈步去对面,那毕竟是国境线。回首一看桥头上的对联:“热爱祖国、保卫家乡”。 一位穿着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呵斥我,叫我赶快离开,他的衣服显得很寒碜, 态度也十分不耐烦。桥这边站了一位身穿黑色呢子制服的女警察,她朝我微笑然后手指着我应该走的路线。 我手上握着一张有着中英文的“通行证”,还有那好久不见的繁体字,可以说从小到大没看过那么厚实的纸张。等候入境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中午每人还发一份盒饭,感觉人家都要下班了还没轮到我。 原来广播里早就叫了我的名字很多次,因为他们说的是广东话,我感觉“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好不容易登上了去九龙红磡的火车,那时候的列车还是客货混载,有那种运货的闷罐车,也有运牲畜和蔬菜的。在一个位置坐下来四处打量,这一切对我来讲都是那么新鲜。 对面坐了一个四十多岁、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她主动与我打招呼,普通话比我说得标准,表示可以帮我提行李。我当时“阶级斗争的那根弦”绷得很紧,很坚决地拒绝了。 记得那时的人不会有今天的旅行箱,箱子下面也绝对没有轮子,整个火车上就我一个人最“论尽”(广东话),感觉到谁都想要帮我。还是那位女士提出来给我一百港币作为押金...... 到了九龙总站,多亏有她的帮助。我像傻瓜一样站在大厅中间不知道做什么好,手上紧紧地握着那张写有名字电话地址的纸条,还有就是那仅有的二十块钱港币。还是她给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外祖父打了一个电话。 他们讲的都是广东话,内容大概是说,我的钱可能不够支付出租车费,我又拒绝任何金钱的帮助。当年过海隧道收费每程五块钱(还得收来回),要去的地方是铜锣湾,大概叫我外祖父在楼下拿着钱等我。 就这样,我离开了九龙半岛到达了香港岛。 以前有人说,大陆和香港的差别,就像黑白电视与彩色电视的差别。 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文化冲击”。 的士飞快地穿过海底隧道,司机大佬透过倒后镜打量我,仿佛在想:哪里来了一位“不会讲话”的人?他明显兜圈子了,本来应该够的车资,结果成了我倒欠他十几块钱。 我把仅有的二十港元交到他手上,他抓住我的衣领,高喊要报警抓人,惩罚这位坐霸王车的“偷渡客”。外祖父在哪里?我怎么一来就闯祸? 外祖父原来等的地方是“双黄线”,的士不可以停靠。他们争吵的广东话我也听不懂,大概是本来就是港岛车,不应该收双份的隧道费(每程五块)。 仅有的二十块钱就这样没了,那可是我跑了好几天,好几个不同的部门,盖了好几个红印章才换来的,我还记得汇率是0.26人民币等于1港币。 那时候出行前,关心我的人都来送行,听说人民币在香港没有用,有人给了我全国粮票,还有的人说可能要国际粮票。我也搞不清楚,香港需不需要用粮票。 我的全副身家还剩下一把可以套现的德国小提琴。小提琴的指板和旋钮上还镶有贝壳花,即使没人碰它,它也是一件非常漂亮的艺术品。那是花了父母的半辈子储蓄(当时在上海价值一千人民币)。 我的老师是上海电影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他一半广东人一半德国人。当时他家有栋很大的洋房在出售,别人给两万八千,三个兄妹都不同意,说不好分执意要三万 ,这样三家人都成为“万元户”。 做父母的不容易,担心儿子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可能潦倒到连饭都吃不饱。最坏的情形都能想到,酒吧混一晚饭吃做一个“洋琴鬼”,或者街边拉琴求人帮助,过路人总会扔一些零钱在提琴盒子里 。 因为“文革”早期,上海邻居儿子“阿六头”,刚刚从香港回来,头发留得比女人还长,听说他就是在酒吧里打鼓的。里弄干部告诉他不可以唱外国歌,结果他唱《东方红》都带着鼓点,成了非常特别的摇滚版本。 他与祖父经常聚在一起用英文聊天,什么内容好像都要保密。就是因为他说在香港有一技之长,很容易混口饭吃,就这样我也成了“音乐人”。 父亲说实在混不下去,卖掉这把小提琴,买张机票回来吧。一路火车周折,加上繁琐的过关,我时时刻刻把这“宝贝”搂在怀里。 不仅是价值还有一份感情,有时候孤独了还想搂着睡觉,怎么会舍得卖掉呢?毕竟她是陪我从大陆到香港,再远渡重洋来到加拿大。 编辑:周志刚 校对:熊辩...

咏刘晓波刘霞(诗四首)

伉俪情深离别多,一路相知尽蹉跎。蜡炬成灰终不悔,留待史家当墨磨! 谢显宁 2017年6月30日 六六外公:七绝 • 念晓波 患难晓波得道多,一生一世未蹉跎。愤燃火炬启明亮,华夏留名不可磨。 ——丁酋岁仲夏于蓉 蔡楚:步韵集古句怀晓波 故人零落已无多,阴晴圆缺任蹉跎。此地他年难再饮,亦复怀君旧琢磨。 白云乡人:步谢诗韵咏刘晓波刘霞 相聚日少相思多,自由遥迢久蹉跎。沉疴缠身人憔悴,泪书血字难消磨。 编辑 张致君 校对:程筱筱 翻译:戈冰 In Praise of Liu Xiaobo and Liu Xia (Four Poems) The devotion between husband and wife runs deep, yet...

挽联

作者:刘二安 黎明未至,神州待报晓壮士先亡,史册载余波 编辑:张致君    校对:周敏   翻译:沈美花 Elegiac Couplet Author: Liu Er'an Upper Line (上联):黎明未至,神州待报晓Before the dawn has arrived, the Divine Land awaits the announcement of daybreak (Xiaobo). Lower...

我与刘霞有约 ——写给天下所有怀念刘晓波的人

作者:张朴 我与刘霞有约,  去苏格兰看雨。  在雨中的山里,留下攀登的脚印;  在雨中的湖上,荡舟,任风狂浪巨。  我与刘霞有约,  到兰兹角看海。  不平静的海面,隐约着刘晓波的笑脸;  让阵阵海风,送去无尽的思念。  我与刘霞有约,  把“空椅子”摆到天安门广场。  独裁者的王冠已经落地,  数不尽的行人们会对着空椅子说一声:晓波,你好! 编辑:张致君    校对:程筱筱 翻译:沈美花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Liu Xia ——Written for All People in the World Who Miss Liu Xiaobo Author: Zhang Pu I have...

祭晓波九周年

作者:吴祚来 大地上留下过他的身影书山里刻写他不朽文字与传奇那年,那月,那日他融入大海里 今天我们一起在太平洋边倾听他涌动的呼吸他仍然在述说着关于自由关于爱关于生命的意义 当一群海鸥从海面上略过我们看到他飞翔时的欢悅当一只白鹤孤影在礁石上驻立我们感受到他无边的孤寂 今天我们用烛光陪伴他用诗歌呼唤他愿他的天国里春暖花开愿我们的故国将有光明的未来我们在海边祭念义人我们遥望彼岸的故园晓波会回去的自由之光将普照华夏永远 编辑:张致君  校对:毛一炜 翻译:沈美花   In Commemoration of Xiaobo’s Ninth Anniversary Author: Wu Zuolai His shadow was once left upon the earth, His immortal words and...

侨批——ㄍ写给阿嬷的情书》

作者:漠北独侠   一纸侨批,半部家国史:我手里的方寸信笺与沉疴的百年 侨批,又称银信、番批。(见附图)请隆重瞻仰:真正的侨批! 当我从樟木箱底抽出那封泛黄的信笺,蜡封已脆,墨迹洇开,邮戳上“马来西亚”“潮州”的字样像两枚时间的印章。电影《写给阿嬷的情书》把它当成灵魂道具,可我手里这一封,是真的。它不煽情,不宏大,却比任何镜头都更宽、更广、更深、更沉。 中共惯用宏大叙事去歌颂苦难,灾难被拍成勋章,饥饿被唱成赞歌。电影我没看,猜都猜得着套路。但侨批不需要导演。它是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70年代,潮汕、粤西、闽南、广西人“过番下南洋”的肉身证词。没有旁白,只有血和算计:一封家书,夹着几块银圆,穿过台风、战乱、关卡,落到贫瘠的红土地上。 最不堪回首的铁证,在大饥荒年代。 1959-1961年,村里饿殍遍野,粮票是纸,树皮是菜。侨批局的水客却照样“见信即付,风雨无阻”。我爷爷的弟从马来亚寄回的200港元(当时折人民币75元)侨批,救了我全家八条命。那不是政府的救济,是一个在异国洗盘子的叔公,省下口粮换来的命。侨批就是这段历史最直白的铁证:国家失语时,血缘在说话。苦难不应被遗忘,但更不应被歌颂成“考验与荣耀”。苦难就是苦难,是体制失能时千万个家庭的侥幸与绝望。 我收藏的这封原件,是我从时间手里抢下来的。 几年前,我在潮阳老镇偶遇一位百岁老人——照片里打桌球的就是她。瘦得像麻秆,桌球却打得极准。他说,老人儿女都去了汕头,屋子要卖。信对她是念想,对我,是责任。 我哀求。保护史料的钱不能算价钱。我以“保护史料并给老人养老”之名,给了她12000元现金,把这封侨批带了回来。二十几年过去,纸更脆了,我用无酸纸袋封存,恒温防潮。它不是我的藏品,是我替苦难的土地暂时保管的记忆。 这土地上的芸芸苦民之所以还能生生不息,其密码写在一张薄纸上。 201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侨批档案列入《世界记忆遗产》。评审词很克制:这是“非官方金融与移民史的独特文献”。但我看到的是历经数千年民国尚遗存的五个字——仁义礼智信。当下的盐碱地用最先进的探测设备恐怕也难找见这五个字的温润气息。 仁:心系故园,孝顾桑梓 “阿娘大人膝下:儿在南洋,身虽贱,命尚存。兹汇银三元,望购米度荒年,勿省俭以伤身。” 再苦再难,省吃俭用寄钱回家。赡养父母、妻儿,甚至帮衬破产的乡邻。侨批局的账本里,没有“国家”二字,只有“阿妈”“阿嫂”“阿弟”。这是民间最朴素的民生保障。 义:一诺千金,患难见真情 没有合同,没有银行。批局的水客扛着木箱走山路、过海峡,凭一句“见信即付”。遇海难,批局东主变卖田产赔付。信誉破了,整个侨批业就死了。所以他们宁死也要守信。这份“义”,比任何公章都硬。 礼:敬长睦邻,礼数周全 家书的称谓永远是“大人膝下”“慈母大人”。行文谦逊,落款必写“儿某某百拜”。长幼有序,红白事随礼都有分寸。一张侨批,既是汇款单,也是礼法教科书。漂泊的人最懂礼数,因为无礼就无根。 智:闯海打拼,坚韧求生 白手起家,从挑粪、开杂货店到做橡胶。侨批的背面常有批注:“钱勿乱使,待秋收”“莫信赌档”。这是没有读过书的人,用血换来的商业智慧。智,不是算计,是活下去的本事。 信:诚实守信,契约精神 百年侨批业,靠“言必信、行必果”维系。没有法律,却比法律更管用。批局倒闭的消息一传,整个村都跟着心慌。因为失信的代价,是千万个家庭断炊。这是华人最硬的底层代码。 我们该记住什么? 侨批让国人骄傲,却也让国人脸红。 它骄傲在:华人在异国他乡靠仁义礼智信站稳了脚。 它脸红在:为什么“家国”二字,最终靠一个在南洋刷盘子的人来兑现? 为什么大饥荒时,救命的不是粮仓,而是远在万里外的私信? 苦难被歌颂,责任就被稀释了。侨批的美,不该用来美化那个让无数家庭“靠侨批续命”的年代。我们记住侨批,是为了记住“仁义”二字在民间的力量;更是为了记住:当公共制度失灵,普通人就得用命去填坑。 我保护这封侨批,不是因为它值钱。它值钱,是因为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残酷与温柔。残酷在:国让民失望。温柔在:民从未放弃民。 方寸信笺,写尽仁义礼智信。 我愿做它的守墓人,直到它该去的地方——博物馆,或后人的课堂。 让孩子们看到:我们这个民族,曾在最绝望时,用一封信把彼此拉出泥潭。 这不是怀旧。 这是警醒。 (后记:为什么满屏都是“五月三十五”的烛光、泪水与怒火的特殊时段,而我偏偏不合时宜独沽“侨批”,是因为相较“五月三十五日”更加温情、更具人间烟火气、兴许更能浸润盐碱地。我的“五月三十五日”就待机择日再忆,把这最滚烫的一隅留给广场的母亲和英豪们吧,比如日前第三次成功逃亡的董广平兄长… …) 附下图(打台球的百岁人瑞为侨批原主):我收藏保护的侨批原件照片。蜡封微裂,墨香已散,邮戳尚清。纸很薄,命很重。  漠北独侠 2026年5月22日记于东山下烟岚小木屋 编辑:冯仍    校对:冯仍 翻译:沈美花 Qiaopi ——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