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记忆

背井离乡,始于路亚

作者:甘文 28岁,我迷上了路亚野钓,一整年天天都泡在武汉长江大桥下面。本来想着钓鱼图个清静,没想到却让我见识到什么是真的绝望。在长江大桥上,跳桥的人,真不是我夸张,高峰期一个晚上五六个,那水花一响,心头一颤。夏天是最多的,冬天冷了才稍微少点。我记得第一次看到有人跳桥,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慌得不得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桥上掉下去,落水,没了……说不难受是假的,心头堵得慌,晚上睡觉都梦得到。可是后来我居然麻木了。不是我冷血,是真看多了,心都麻了。你说一个人要活得多难,才会走到这一步啊?这世道,他们活着,真的是连活路都看不到。另外有些人啊,在外头还成天喊着党的恩情,可你见过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吗?真见过吗?你亲眼看过一个人从桥上跳下去吗?如果没见过,就别在那儿说啥岁月静好,真要静好,那是有人用命换来的。你要是站长江大桥下去钓鱼,怕是什么静好都喊不出口了。 现在回头想,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或许不只是我有多么强烈的反抗精神。是一件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改变人生的事,我在二十八岁那年,学会了路亚(fishing lure)。原本只是想多一项爱好,闲下来的时候,到江边站一站,钓一会儿鱼,逃避生活的琐碎。我没有想到,那些日子,后来会成为我理解生命、理解恐惧,也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走的一部分。 ...

二十块钱到香港(二)

作者:黄维克 初到香港:从“厅长”到打工仔     终于见到了这辈子第一次碰面的外祖父,他见过我丁点大的黑白照片,我见过他很多张巨大的彩色照片。我们两个相互打量,再次确认我们有一种关系,但是谁都不像对方。 外祖父长得就像外国人,后来他到国内四处旅游,更加证明了这一点。到哪里都有人围观,他看到小脚的女人就追,拿着照相机和摄像机在后面拍。 别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存在在这个世界,知道外祖父这个人,也是没几年的事情。一次放学回家与小伙伴吵架,对方突然说,你家外公是“美蒋特务”,现在派驻香港。我说没可能,妈妈家里从来都没人。 后来自己也觉得不对,没有外公哪有妈妈,回去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我问母亲:“我有没有外公?” ,“有”;“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在香港。” 我听完感觉晴天霹雳,忍不住嚎啕大哭。 父亲的家是“剥削他人”的资本家,这下母亲的家又是一个说不清的“里通外国”。 天啊,我这辈子怎么这么倒霉。 母亲不断地跟我解释,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一定是对方小孩的家长偷看了“档案”。我们那时候,生活在一个内地大学的院子里,虽然是知识分子云集,但是海外关系仍然比较少,算是在一个保守的城市里面相对开明的单位。 尼克松访华后,整个中国从上到下,从沿海到内地,逐步开放了大门。母亲便开始申请赴香港探亲了,我实在不明白她的目的,因为对外祖父毫无任何感情,为什么要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母亲香港回来,校园里都有很多人找借口来探访,她从来都是那么谨慎,总是具备那一种常人没有的本领:令对方达不到目的 – 打探香港的情况,又保护了自己和家人,而且还没有得罪任何人。 家里出现了很多彩色照片,相对我们原来黑白的照片,它们都像“巨人用的物品一样”反差特别大。照片里母亲抹着口红穿着高跟鞋,在飞机旁边、在游轮上面、在高楼大厦前拍的。 怎么自己天天面对的妈妈,活像一位外国领导人的夫人? 记得上个世纪的某一天,我在北京来往香港的飞机上,机舱里大屏幕正播放的一位女歌手的演唱,歌词大意是那不幸失散的“孩子”,什么时候能回到“母亲”的怀抱,背景却播放着香港高楼大厦的繁华景色, 和内地的城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在想这个“不幸的孩子”又有多幸运 ! 这是到香港的第一天,一大清早我就得起床了,因为我是“厅长”(客厅的长官), 睡觉比任何一个人晚,起床比任何一个人早,这就是我几个小时前才知道的“残酷”现实。 那时候像我这样的情况赴香港,都可以说带着一个任务,那就是去“继承遗产”,大院里在我之前走了一个男孩,他祖父在马来西亚有个橡胶园。听说也是去继承遗产。市公安局面对这种情况一律开绿灯。 记得当时外祖父有一份家信交到了公安局,他介绍自己是本世纪翻页的时候出生 – 1900年。毕业于税务专门学校,原称北京税务学堂,后来在海关任官员。在香港拥有自己的生意,也热衷各种社会慈善捐款活动。 记得他写的那一封信,除了繁体以外,还老是咬文嚼字之乎者也,听起来都是有钱人的口吻。在香港不用去住山上搭建的临时屋和政府的廉租屋,拥有自己有电梯的房子,而且还不是“唐楼”,自然有富人的感觉。 那时候的电梯有自己开的和别人帮你开的,自己开的比较高级一点,但是每到一层用一次要自己开门和关门,记得门是一个有铁和竹子的栅栏。 不知道有多少的推友,那个年代去过香港的穷人家里,山上很多临时搭建的房子,属于那种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家里女性上厕所都要陪伴的。 如果你幸运被抽签住上公屋,也不是每一层都有电梯,人们常排队等电梯,还不能到自己想到的楼层。每家人的空间都极其狭小,门口都拉一块布帘,用这样的方法能透口气。公众的走廊上充满着,锅碗瓢勺碰撞声和父母孩子之间的叫骂声。 记住,穷人不是住“公屋”的,而是那些住“笼屋”的。 外公是一个纨绔子弟,除了周游世界外,从来都是把钱花得精光。但他有一个集邮的嗜好,还成立了一个“九龙邮票社”,老香港的人都应该记得。 他在铜锣湾闹市区有一个豆腐干大的小铺头,那里常有集邮爱好者的光顾,也吸引了一些放了学的中小学生。原来集邮这个玩意儿是丰俭由人,有便宜的不得了的,也有贵的得吓人的。 邮票社是一个世界组织的会员,时常会收到寄来的邮包,都是一些世界各地最普通最通用最便宜的邮票。寄来的邮票连着剪下的部分信封,每一百张用橡皮筋捆在一起,我们需要用温水把它们分离,就像其他家庭作坊一样。 那时候也有人拿“邮票极品”,拿来寄卖或者交易。那就是中国的“全国山河一片红”和英国的“黑便士”和“红便士”。这些小小的邮票现在都能价值几百万美元或者欧元,几千万人民币,当时只能换一台彩色电视机而已。 很明显我的香港之行,占用了国家宝贵外汇:二十港币。终于看到了我眼前的现实:外祖父不穷,但也绝对谈不上富。原有“继承遗产”的梦想就这样彻底破灭了。 编辑:黄吉洲     校对:周敏 翻译:沈美花 Twenty Yuan to Hong Kong...

二十块钱到香港

从“热爱家乡”到“偷渡客” 作者:黄维克 记得那时候的深圳罗湖桥破破烂烂,我提着大包小包走到中线,非常犹豫地迈步去对面,那毕竟是国境线。回首一看桥头上的对联:“热爱祖国、保卫家乡”。 一位穿着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呵斥我,叫我赶快离开,他的衣服显得很寒碜, 态度也十分不耐烦。桥这边站了一位身穿黑色呢子制服的女警察,她朝我微笑然后手指着我应该走的路线。 我手上握着一张有着中英文的“通行证”,还有那好久不见的繁体字,可以说从小到大没看过那么厚实的纸张。等候入境的大厅里坐满了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中午每人还发一份盒饭,感觉人家都要下班了还没轮到我。 原来广播里早就叫了我的名字很多次,因为他们说的是广东话,我感觉“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好不容易登上了去九龙红磡的火车,那时候的列车还是客货混载,有那种运货的闷罐车,也有运牲畜和蔬菜的。在一个位置坐下来四处打量,这一切对我来讲都是那么新鲜。 对面坐了一个四十多岁、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她主动与我打招呼,普通话比我说得标准,表示可以帮我提行李。我当时“阶级斗争的那根弦”绷得很紧,很坚决地拒绝了。 记得那时的人不会有今天的旅行箱,箱子下面也绝对没有轮子,整个火车上就我一个人最“论尽”(广东话),感觉到谁都想要帮我。还是那位女士提出来给我一百港币作为押金...... 到了九龙总站,多亏有她的帮助。我像傻瓜一样站在大厅中间不知道做什么好,手上紧紧地握着那张写有名字电话地址的纸条,还有就是那仅有的二十块钱港币。还是她给我从来没见过面的外祖父打了一个电话。 他们讲的都是广东话,内容大概是说,我的钱可能不够支付出租车费,我又拒绝任何金钱的帮助。当年过海隧道收费每程五块钱(还得收来回),要去的地方是铜锣湾,大概叫我外祖父在楼下拿着钱等我。 就这样,我离开了九龙半岛到达了香港岛。 以前有人说,大陆和香港的差别,就像黑白电视与彩色电视的差别。 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文化冲击”。 的士飞快地穿过海底隧道,司机大佬透过倒后镜打量我,仿佛在想:哪里来了一位“不会讲话”的人?他明显兜圈子了,本来应该够的车资,结果成了我倒欠他十几块钱。 我把仅有的二十港元交到他手上,他抓住我的衣领,高喊要报警抓人,惩罚这位坐霸王车的“偷渡客”。外祖父在哪里?我怎么一来就闯祸? 外祖父原来等的地方是“双黄线”,的士不可以停靠。他们争吵的广东话我也听不懂,大概是本来就是港岛车,不应该收双份的隧道费(每程五块)。 仅有的二十块钱就这样没了,那可是我跑了好几天,好几个不同的部门,盖了好几个红印章才换来的,我还记得汇率是0.26人民币等于1港币。 那时候出行前,关心我的人都来送行,听说人民币在香港没有用,有人给了我全国粮票,还有的人说可能要国际粮票。我也搞不清楚,香港需不需要用粮票。 我的全副身家还剩下一把可以套现的德国小提琴。小提琴的指板和旋钮上还镶有贝壳花,即使没人碰它,它也是一件非常漂亮的艺术品。那是花了父母的半辈子储蓄(当时在上海价值一千人民币)。 我的老师是上海电影乐团的小提琴首席,他一半广东人一半德国人。当时他家有栋很大的洋房在出售,别人给两万八千,三个兄妹都不同意,说不好分执意要三万 ,这样三家人都成为“万元户”。 做父母的不容易,担心儿子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可能潦倒到连饭都吃不饱。最坏的情形都能想到,酒吧混一晚饭吃做一个“洋琴鬼”,或者街边拉琴求人帮助,过路人总会扔一些零钱在提琴盒子里 。 因为“文革”早期,上海邻居儿子“阿六头”,刚刚从香港回来,头发留得比女人还长,听说他就是在酒吧里打鼓的。里弄干部告诉他不可以唱外国歌,结果他唱《东方红》都带着鼓点,成了非常特别的摇滚版本。 他与祖父经常聚在一起用英文聊天,什么内容好像都要保密。就是因为他说在香港有一技之长,很容易混口饭吃,就这样我也成了“音乐人”。 父亲说实在混不下去,卖掉这把小提琴,买张机票回来吧。一路火车周折,加上繁琐的过关,我时时刻刻把这“宝贝”搂在怀里。 不仅是价值还有一份感情,有时候孤独了还想搂着睡觉,怎么会舍得卖掉呢?毕竟她是陪我从大陆到香港,再远渡重洋来到加拿大。 编辑:周志刚 校对:熊辩...

咏刘晓波刘霞(诗四首)

伉俪情深离别多,一路相知尽蹉跎。蜡炬成灰终不悔,留待史家当墨磨! 谢显宁 2017年6月30日 六六外公:七绝 • 念晓波 患难晓波得道多,一生一世未蹉跎。愤燃火炬启明亮,华夏留名不可磨。 ——丁酋岁仲夏于蓉 蔡楚:步韵集古句怀晓波 故人零落已无多,阴晴圆缺任蹉跎。此地他年难再饮,亦复怀君旧琢磨。 白云乡人:步谢诗韵咏刘晓波刘霞 相聚日少相思多,自由遥迢久蹉跎。沉疴缠身人憔悴,泪书血字难消磨。 编辑 张致君 校对:程筱筱 翻译:戈冰 In Praise of Liu Xiaobo and Liu Xia (Four Poems) The devotion between husband and wife runs deep, yet...

挽联

作者:刘二安 黎明未至,神州待报晓壮士先亡,史册载余波 编辑:张致君    校对:周敏   翻译:沈美花 Elegiac Couplet Author: Liu Er'an Upper Line (上联):黎明未至,神州待报晓Before the dawn has arrived, the Divine Land awaits the announcement of daybreak (Xiaobo). Lower...

我与刘霞有约 ——写给天下所有怀念刘晓波的人

作者:张朴 我与刘霞有约,  去苏格兰看雨。  在雨中的山里,留下攀登的脚印;  在雨中的湖上,荡舟,任风狂浪巨。  我与刘霞有约,  到兰兹角看海。  不平静的海面,隐约着刘晓波的笑脸;  让阵阵海风,送去无尽的思念。  我与刘霞有约,  把“空椅子”摆到天安门广场。  独裁者的王冠已经落地,  数不尽的行人们会对着空椅子说一声:晓波,你好! 编辑:张致君    校对:程筱筱 翻译:沈美花 I Have an Appointment with Liu Xia ——Written for All People in the World Who Miss Liu Xiaobo Author: Zhang Pu I h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