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长兵
编辑:李晶 校对:王滨 翻译:戈冰
近年来,“躺平”一词迅速在中文互联网传播。从最初带有自嘲意味的网络表达,逐渐演变成许多年轻人共同的情绪符号。它并不是一种组织化运动,也并非明确的政治主张,而更像是在高压力社会环境中的一种被动回应。
但近来,一些官方或半官方叙事开始将“躺平文化”与“境外势力”“意识形态渗透”甚至“国家安全风险”联系在一起。原本属于社会情绪层面的现象,逐渐被纳入“安全化叙事”的框架之中。这种变化,也引发了外界对于“社会情绪政治化”的讨论。
事实上,“躺平”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意识形态现象,而是长期社会压力积累后的结果。过去十多年,中国社会竞争持续加剧。高房价、高教育成本、就业压力、青年失业率上升,以及越来越明显的阶层固化,让许多人开始重新思考“努力与回报”的关系。
与此同时,高强度劳动逐渐常态化。互联网行业长期存在“996”现象,制造业超时劳动普遍存在,而外卖、网约车等平台经济,更将收入与劳动时间直接绑定:跑得越久,收入越高;接单越多,平台权重越高;一旦停下来,收入便迅速下降。在这种结构下,“休息”本身甚至都会带来焦虑。
过去,“奋斗”意味着更稳定的生活与更清晰的上升空间;但当竞争不断加剧、回报却越来越不确定时,一部分年轻人开始主动降低欲望,以减少投入、退出竞争的方式缓解长期内耗。因此,“躺平”本质上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而非某种政治对抗。
从社会学角度来看,这与日本“低欲望社会”、韩国“放弃一代”等现象并无本质区别。其核心,都是个体在面对结构性压力时产生的自我调适。但问题在于,当一种社会情绪被迅速纳入“风险叙事”之后,它的性质也随之改变——从“需要理解的问题”,变成了“需要治理的对象”。而将所有消极情绪归因于“外部势力”,也容易忽视一个更基本的现实:社会情绪首先来源于社会内部,而并非外部输入。
如果年轻人长期面临高工时、低安全感与上升困难,那么疲惫感本身就会自然产生,并不需要任何力量刻意“制造”。“内卷”之所以成为高频词汇,也正因为越来越多人感受到:投入越来越大,但回报却越来越不确定。当长期奋斗无法换来稳定预期时,“躺平”便成为部分人降低内耗的一种选择。
一个社会中,当越来越多情绪只能通过“沉默退出”来表达时,真正值得关注的,也许并不是“躺平”本身,而是社会是否仍然保留对现实问题进行正常讨论与回应的空间。理解它,或许比定义它更重要。
When “Lying Flat” Is Defined as a Risk
Author: Yang Changbing
Editor: Li Jing Proofreader:...
作者:陀先润 编辑:黄吉洲 校对:熊辩 翻译:周敏
中共国安部最近做了一件让连胡锡进都看不下去的事——他们堂而皇之地发了一篇公开文章,告诉中国年轻人:你们躺平,是因为境外势力在幕后操纵你们。那些鼓吹躺平的账号、公众号、网红,背后都有外国势力的手在推动。
我认认真真把这篇文章从头读到尾。没有证据,没有点名任何一个账号,没有指出任何一笔资金,没有任何实质内容。一个号称掌握国家最高机密情报的部门,拿出来的东西,是一篇连大学生写思想汇报都不如的空洞说教,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境外势力希望你们躺平,所以你们不能躺平。
但这不是无能,这是傲慢。他们根本不需要证据。扣帽子不需要证据,恐吓不需要证据。这就是政治警察的底层逻辑:我说你有问题,你就有问题,你自己去证明你没问题。这套逻辑,中国人的上一辈在文革里领教得够透彻了。
更值得警惕的问题不是这篇文章写得多烂,而是:国安部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思想引导、青年工作,这本来是共青团中央几十年的地盘,是宣传系统的标准操作。现在国安下场了,用政治警察的口吻和逻辑来做本该属于思想政治工作的事。这个越界,不是偶然失误,是权力扩张的信号。
历史的铁律:政治保卫警察权力膨胀,普通人就要开始倒霉
要理解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必须回到历史。中共历史上,政治保卫警察的权力曾经两度大规模膨胀,每一次的结局都是用鲜血写成的。
第一次是“肃反”时期。很多人以为红军是被蒋介石打败的,但真正从内部瓦解红军的,是以邓发、王首道为代表的政治保卫系统。这批人接管了中华苏维埃和苏区政府的方方面面——报纸归他们管,医院归他们管,妇女工作归他们管,儿童团归他们管,他们拥有否决一切、怀疑一切、最后制裁一切的权力。结果是大规模冤假错案,自己人杀自己人,红军从内部崩溃。这段历史后来被中共自己称为"沉痛教训",参与其中的邓发等人后来被清算了一批,但这个教训显然没有被真正记住。
第二次是1957年“反右”之后。“反右”运动由邓小平主导,大量使用了罗瑞卿系统,也就是公安部里的政保系统。进入1959年之后,政治保卫系统再度膨胀,成分不好的学生被禁止考大学,阶级敌人的帽子满天飞。“大跃进”失败,饿死了几千万人,经济彻底崩溃。这个时候中共的反应不是检讨,不是认错,而是让政治警察更加猖獗——经济越烂,越需要找敌人,越需要用政治恐惧转移视线。这条逻辑,今天依然在运转。随后而来的,是“文化大革命”,是所有历次运动的总爆发。政治保卫渗入每家每户,管控街道、联防队员、学校老师,政治保卫高于一切。普通警察和政治警察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公安部系统陷入派系混战,连公安部长李震都死得莫名其妙,官方说是自杀,没有人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三次,正在发生
2019年之后,习近平将"政治安全"重新供上了所有安全领域的最高神坛。从那以后,国安系统开始悄悄爬进每一个领域。北京大学党委书记,由原北京国安局局长直接出任;清华大学随后也来了一个国安背景的干部。国安的人员开始向各高校、各科研院所蔓延,用抓人出身的眼光审视每一个教授、每一个研究员,看谁和境外有联系,看谁的研究方向不够"安全"。与此同时,证监会的上级指导单位悄悄加入了国安部,金融证券领域开始由国安"指导"工作。宣传口、媒体系统,国安也开始全面介入。
想象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在国安干了三十年、专职从事盯梢、监听、抓人工作的人,现在去"指导"资本市场。他懂什么叫市盈率吗?他懂流动性风险吗?他懂宏观经济政策的传导机制吗?都不懂。他唯一懂的,是盯着所有人的脸判断谁像境外势力,谁的背景需要深查,谁该被带走谈话。把这种人放进金融系统、教育系统、媒体系统,不是在治理国家,是在用政治恐惧系统性地替代专业判断,是在从内部摧毁这个国家的正常运转。
还有一个很多人忽略的细节:近年来,大量国企、高校、公务员单位重新要求员工填写"家庭出身"。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以为是填职业或者收入。但家庭出身不是你的职业,是你的政治成分,是政治警察给所有人分类贴标签的标准工具,上一次大规模使用这个词是在“文革”。这个词的重新出现,不是行政惯例的延续,是系统性政治倒退正在悄悄重建分类管控体系的证据。
信息管控:让你连问题都问不出来
政治警察全面渗透的另一个结果,是信息管控的质变。3·29北京发生了什么?国内绝大多数人只看到了一辆车的视频。但在那之外,已经有医院开始转移病人,丰台的多家医院收治了大量工业亚硝酸盐中毒的患者。这些信息,国内的普通人几乎完全不知道。
这不是偶然的技术性漏洞,这是系统设计的结果。政治警察的信息管控不是粗暴地告诉你"这条新闻是假的",也不是简单地屏蔽关键词——那种方式太容易被识别、太容易引发反弹。真正高明的管控,是让某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进入你的信息环境,让你根本没有机会形成疑问,让你在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状态下,心平气和地继续生活。当你连问题都问不出来,管控就已经彻底成功了。
历史的规律是残酷而清晰的:每当政治保卫系统的行政地位开始大幅膨胀,恐怖管制时代就会随之而来。那个契机可能是一场经济危机,可能是一次军事冲突,可能是某一天某条突然消失的重要新闻。而一旦那个契机出现,等待所有人的只有两种状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现在,这扇门正在被缓缓推开。留给中国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The Ministry of State Security Steps in to Manage "Lying Flat": The Prelude to an Era of Terror...